柳如烟看着那只手,这次没有迟疑,伸手握住。
“走了。”柳如烟拎起包,转身推开门,踩着高跟鞋走下楼梯。
苏孟站在二楼,看着柳如烟带着易居团队离开售楼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厅里,温州炒房团的手续已经全部办完。
一群人正围着邵非,拍着肩膀聊得热火朝天。
苏孟走下楼。
“邵伯。”苏孟走到邵云栖面前,恭敬的道,“今天多谢您带队撑场面。要不是您,这盘死棋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下。”
邵云栖拄着紫檀木拐杖,摆了摆手:“做生意讲究互利。你给的价格公道,地段也好,大家都有钱赚,谈不上谢。阿非在沪市,多亏你照顾。”
“应该的。到了饭点了,邵伯要不赏个脸,一起吃顿便饭?”
邵云栖看了眼手表,点头:“行。刚好我这把老骨头也饿了。”
温州团的其他老板纷纷表示要连夜回温州或者去外滩放松,邵非则安排大巴送人。
半小时后。
宝山区一家高档私房菜馆,包厢内。
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本帮菜,一瓶开了封的茅台。
桌上只有三个人:苏孟、邵云栖、邵非。
邵非今天出尽了风头,正兴致勃勃地给老爹倒酒:“爸,您今天可是没看见易居那个女总的脸色,都绿了!还得是您出马,一剑封喉!”
邵云栖瞪了他一眼:“尾巴翘上天了?今天这局,是小苏布的,你就是个跑腿的。你呀,年纪比小苏大了不少,可还没人家小苏沉稳。”
邵非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苏孟端起酒杯:“邵伯,我敬您。”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小苏啊,不是我吹牛啊!”邵云栖喝到兴起,开始指点江山,
苏孟微笑等着下文,一般喝酒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开始吹牛了。
“但说到底,还是资本的力量。我们温州人,走到哪里,哪里的房价就要抖三抖。沪市的盘算什么?说句不客气的话,只要我们互助会想拿,陆家嘴的汤臣一品我也能给他包下来!”
“我听阿非说,你小子野心很大。以后有什么大盘子,尽管开口。我们温州资本,最喜欢跟你这种有冲劲的年轻人合作。”
苏孟扯过热毛巾擦了擦手了,抬头看向邵云栖。
“邵伯,合作当然没问题。但我有个疑问。”
“你们温州现在的房价,炒到多少了?”
邵云栖一听这个,更得意了,“上个月,我们在温州市区拿了三个新盘。现在均价已经破了三万五了。”
“沪市外环现在才两万出头。一个地级市的房价,比一线城市还高。邵伯,您觉得这正常吗?”
邵云栖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正常的?温州有钱人多啊,土地少,房子不够卖,自然就涨。这是市场规律嘛。”
“市场规律?邵伯,那这些买房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做生意赚的。”邵云栖理所当然地回答,“温州的皮鞋、打火机、服装,卖到全世界。这叫实业兴邦。”
“实业兴邦。”苏孟玩味的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邵云栖的眼睛。
“邵伯,您是民间资本互助会的会长,您手底下过账的资金每天都是天文数字。您跟我交个底,现在温州做实业的毛利率,还有几个点?”
邵云栖夹烟的手顿了一下,没出声。
“撑死百分之五吧?”苏孟没等他回答,直接开口,
“但你们互助会的民间借贷利息是多少?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月息两分起步,三分、四分遍地都是,甚至还有五分的。对不对?”
邵非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拼命给苏孟使眼色。民间借贷的真实利率,那是温州商会的绝对机密。
苏孟视若无睹,“做实业,辛辛苦苦干一年,累死累活利润不到百分之五。但只要把工厂抵押给银行,套出贷款,转手扔进互助会放贷,一个月就能吃百分之三的利息。一年躺赚百分之三十。”
“邵伯,这不叫实业兴邦。”
苏孟一字一顿,“这叫产业空心化。这叫庞氏骗局。”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低。
邵云栖脸上的红晕褪去,他在商海沉浮几十年,还从来没有哪个年轻人敢当面揭他的老底。
“小苏,你喝多了。”邵云栖声音转冷,“温州的经济模式,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评价。我们互助会的资金盘稳如泰山。”
“稳如泰山吗?”
苏孟毫不退让,“你们现在的玩法,就是击鼓传花。所有的钱都在金融系统里空转。大家拿借来的高利贷去炒房,房价越炒越高,账面财富越来越多。但这些钱,没有一分钱落到实体经济里。”
“这套玩法能维持下去,只有一个前提——房价永远涨,银行永远放贷。”
邵云栖冷哼一声:“温州的房价,我们有信心,是绝对跌不下来的。”
“是吗?邵伯,您平时看新闻联播吗?”
邵云栖一愣。
“国家统计局上个月的数据,全国CPI涨幅创下二十二个月新高。通货膨胀已经压不住了。”
“为了压通胀,央行马上就会开启加息周期。最迟年底,全面收紧银根。”
“银行一旦停止放贷,甚至开始抽贷,你们温州那些抵押了工厂炒房的老板,拿什么还钱?”
邵云栖的脸色微变。
“你们温州商会最大的特色,是‘互保联保’。一家企业贷款,三家企业担保。这样的风险太大了,只要有一个老板资金链断裂跑路,其他几家都得跟着遭殃。”
邵云栖开始出汗。
“不用等到明年底。最迟明年年中,温州就会出现大规模的老板跑路潮。你们互助会,就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手里囤的那些三万五一平的温州房产,到时候就是砸在手里的废砖头,想腰斩卖都没人接盘!”
“砰!”
邵云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苏孟。
邵非吓得直接弹了起来:“爸!孟子!有话好好说,别急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