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里,陈青云的话让朱元璋脸色愈发难看。
他说的没错,大明在朱元璋的治理下,早已是家天下的铁桶江山。
农民的儿子永远是农民,读书人的儿子永远是读书人,商人的后代世代为贱籍,连锦衣卫都成了世袭。
如此森严的身份壁垒,再加上文字狱的禁锢,识字的人本就寥寥,更别提向百姓传递消息。
想靠官府推广牛痘,根本是天方夜谭。
朱元璋暗骂陈青云故意戳他痛处,嘴上却只能硬邦邦道:
“行了!让你想办法,不是让你说教咱的!说些有用的!”
陈青云抬眸,语气冷硬。
“朝廷强行推行,只会引发恐慌。但南昌的天花不等人,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百姓恐慌时,就是朝廷出手的最好时机。”
“由皇族率先示范接种牛痘,七日没事,百姓自然会信。”
“到时候有艺高胆大者跟风接种,痊愈后就是最好的活广告。”
“至于死活不信的,也不必强求,不死几个人,他们永远不明白朝廷的苦心。”
这话一出,马皇后和朱标都愣住了,唯有朱元璋和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诸位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
陈青云摊手。
“我明白你们难以接受,可这是最有效的方法。”
“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还想怎么样?总不能都抓起来强制接种牛痘吧?”
“后世也有不听劝的人,结果只会害死自己。方法我都说了,怎么做,选择权在陛下。”
朱标忍不住追问。
“道理我们都懂,可后世会用这种办法吗?”
“后世也是人,也要权衡利弊。”
“不会因为一个傻子就耽误所有人,只要护住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就够了。”
“至于剩下的那些傻子,与其和浪费那些口舌和时间,不如多做些其他有用的事情。”
朱元璋被说动了。
“妹子,咱觉得陈青云说的在理,身为天子有义务保护百姓,可如果百姓不听劝,便是反贼,咱还保护他们做什么?”
马皇后也默认了这个法子。
“方法是好,可是重八,你可不能大开杀戮,你身为帝王,得大度些。”
“对,妹子说的是,咱记住了。”
朱元璋在马皇后面前伏低做小,逗的马皇后笑了出来。
最后大家都决定用陈青云的方法。
朱标这时也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愿亲自接种牛痘,为天下做示范!”
“标儿!胡闹!”
朱元璋急了。
“你是太子,咋能冒这种险?”
“儿臣是储君,理当为天下表率。”
朱标语气坚定。
“雄英还小,我若不试,日后如何救他?而且,只有我亲自试过,才能知道过程怎么样,万一雄英出了事,也好应对。”
朱元璋看着儿子,终是叹了口气,拍上他的肩。
“好!父皇信你!老五,你务必护好你大哥!”
“儿臣遵旨!”
朱橚躬身领命。
消息很快传遍应天府,朱元璋下令在城门搭起棚子,朱标将在城中三百步外公开接种牛痘,七日任人观看。
应天府顿时轰动,连退隐多年的李善长都收到了消息。
胡惟庸在他耳边低声道:
“恩师,陛下和太子近来行事诡异,太子竟要主动染病,城中都传他要成仙了。”
胡惟庸对朱元璋算是畏惧,而非尊重。
老朱私下跟他说什么君臣一体,看重他。
导致他藐视皇权的心越发膨胀,越发的不自知。
李善长同样不自知。
即便他已经退休了,可是私下时常和胡惟庸来往,干着结党营私的勾当。
李善长眯着眼,他深知朱元璋从不是冲动之人,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让太子涉险。
“胡惟庸,最近可有出现过什么人,十分得陛下他们的恩宠?”
李善长虽不在朝堂,可对官场的敏锐度还有。
胡惟庸立刻想到了那个神秘的蓬莱府主人。
“恩师,朝堂上并无什么新官员,应天府却出了位奇人。”
“此人十分神秘,住在篷莱府,朝堂不少官员想要与其结识,都被他拒了,而且他手上还有太子令牌。”
李善长眼神一闪,好像嗅到了什么。
“去查查此人!他一定和此事有关!”
“是,我马上去办。但是太子那边,咱们要怎么应对?”
胡惟庸应下调查陈青云一事,但朱标以身犯险,主动接种牛痘,他们这些官员,也不能袖手旁观。
“你选些小官主动接种牛痘,若两天后太子无事,咱们再去表明决心。”
他们这种身份的人,都十分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能跟着胡来,也不能沉默,不然会被朱元璋猜忌。
与此同时,城门口早已人山人海。
朱标坐在棚中看书,朱棣带着侍卫守在周围,朱橚则在一旁照料。
赵明清为朱标检查完伤口,笑道:
“殿下恢复得极好,明天就可以结痂了,后天便能痊愈了。”
朱标松了口气,看向弟弟。
“五弟,牛痘够百姓用吗?”
“大哥放心。”
朱橚道:
“陈大哥早就算过了,一头六岁的母牛能刮下足够九万人所需的牛痘,府外已经养了五千头小牛,足够大明百姓用了。”
朱标点点头。
“那就好,可以让大明百姓都接种牛痘,以后咱们大明就再也不惧天花了。”
朱元璋站在城楼上,看着棚中的儿子,满心都是担忧。
陈青云在一旁劝道:
“陛下不必担心,过几日殿下便会痊愈。”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他。
“谁的儿子谁心疼?你少跟咱说风凉话!滚回你的蓬莱府去!”
陈青云耸耸肩,也不恼,转身下了城楼。
“好好好,我走,您消消气。”
七日之期既满,应天府城门大开。
朱标缓缓睁眼,臂上牛痘创口早已结痂脱落,只余淡浅印痕。
他望着那痕迹,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笑意,随即整衣而起,踏着木梯登上城门口的高台。
足有七八丈高,足以俯瞰万余围拢的百姓。
城楼上,朱元璋与马皇后并肩而立,见儿子无恙,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人群中,那抹明黄身影一现身,原本窃窃私语的百姓顿时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