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屏幕上是蒋君荔的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蒋君荔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令宜出车祸了,在医科大附属第一医院,你赶紧过来。”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会议室出来的。好像是站起来说了一句“家里有急事”,好像是电梯等得太慢直接走了楼梯,好像是闯了两个红灯,这些细节后来一个都想不起来。
他唯一记得的是自己推开急诊室大门的时候,手是抖的。
蒋君荔和宋词已经到了。
宋词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大概是联系医院方面的熟人。蒋君荔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她看到宋明远跑过来,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急诊室的门开了。
令宜坐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她看到涌进来的家人,先是冲着蒋君荔叫了声“妈”,然后又看到宋词,叫了声“爸”。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宋明远身上。
她的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认不出,而是认出来了,但信息和信息之间对不上。
“大哥?你怎么从纽约回来了?”
急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蒋君荔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令宜的脸,声音很稳:“令宜,你大哥回国好几个月了,你不记得了?”
令宜看着她,眼神里浮起一丝困惑:
“妈,你在说什么?大哥不是在纽约投行吗?上周我们还通过视频。”
医生来得很快。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轻微脑震荡,身体其他地方没有大碍,但额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冲击,导致近两年的记忆出现了缺失。
“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
“大概率是暂时的,”医生说,“这种情况临床上很常见,多数患者会在几周到几个月内逐步恢复。
家属不用太担心,注意休息,避免精神刺激,定期复查就行。”
蒋君荔和宋词在医院待到晚上十点,宋明远没有走。
“我留下来,这个安排确实最合理。他是几个孩子里时间最灵活的,也是向来最靠谱的。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蒋君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然后和宋词一起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哥,”她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愧疚,“你刚回国没多久吧?让你在医院陪我,太麻烦了。”
“不麻烦。”宋明远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在哪办公都一样。”
他说的是真话。
他让助理把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和几份要紧的文件送到了医院。
接下来,他把病房当成了临时办公室。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私下议论了好几次。
“那个四十二床的家属,就是那个穿衬衫特别好看的那个,天天守着他妹妹。”
“我昨天去换药,看到他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可好了,一整条皮都没断。”
“什么妹妹,你听人家叫哥就以为是亲哥?我查过病历,病人姓蒋,他姓宋。”
这些话宋明远一个字都没听见,他所有注意力都在令宜身上。
车祸之后的第四天,令宜的伤情基本稳定了。
医生说她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只是记忆的恢复时间还不确定。
她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气色比刚入院时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血色。
这天中午,宋明远让家里阿姨炖了山药排骨汤送过来。
他把汤盛进保温碗里,调好床边的小桌板,把勺子放在碗里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然后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令宜嘴边
令宜没有张嘴。
她看着他,表情有一点微妙。
“哥,我自己吃。”她说,“我只是撞了头,手又没断。”
“你手上还扎着留置针。”宋明远没有收回勺子,“别乱动,回头针跑了护士又要重新扎。”
“留置针在左手,我右手好好的。”
“你右手昨天不是还说酸吗?”
令宜被他噎了一下,找不到新的论据,但还是不肯张嘴。
她抿着嘴唇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他要替她做什么她不习惯的事情,她就是这个表情。
有句话她大概没说出口:她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哥,”她换了个角度,“我现在好多了,真的不用你喂。”
宋明远把勺子放回碗里,没有递给她。
“令宜,”他说,“你真的不记得了?”
她一怔:“记得什么?”
宋明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碗放在小桌板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垂下眼睛,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这两年发生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也忘了——我们之间的事。”
令宜的表情变了。
先是困惑,然后是一种隐隐的不安,最后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你在说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宋明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出国之后不久,”他说,语速很慢。
“其实我们就确定了关系,你是我女朋友,令宜。”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令宜没有说话。她看着宋明远,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困惑已经从“我不理解”变成了“我听错了吧”。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啊?”。
“你——”她开口,声音干涩,“你不是我大哥吗?”
“是。”宋明远说,语气平静。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是没有血缘关系。”
“我当然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
令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但是我们一直是兄妹啊,妈和爸——他们知道吗?”
“爸妈还不知道。”宋明远把这句谎话说得无比自然,
“你说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他们。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令宜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你撞到了头。”宋明远说,“医生说你会慢慢想起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表情很稳,连眼神都是稳的。
令宜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的边缘,揪起来又放开,揪起来又放开。她的脸微微红了一小片,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哥。”
“嗯?”
“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我知道。”宋明远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
“不急,慢慢来,你现在先把身体养好。”
他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这一次,令宜没有躲。她低下头,含住勺子,把汤咽了下去。
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宋明远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心想,他这一生中唯一一次靠近她的机会,大概就是现在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华尔街的时候,导师教过他一句话:投资人面对的唯一真正稀缺资源是机会。
机会出现了,抓住了,就叫战略;没抓住,就叫旁观者。
他不是旁观者,从来都不是。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用了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用她的失去,换他的得到。
这个代价不由她付,由他来付。
代价是日后的真相大白时她看他的眼神将会完全不同。
代价是他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维系这一个谎言。代价是他可能在某个深夜独自面对良心上的审判席,而陪审团全是他自己。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明远看到令宜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备注名是“那小子真野”。
时间是五分钟前。
内容是:“宝宝,今晚的戏我得亲一个女生,导演要求的,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女二号,提前跟你报备一下。别生气啊,我心里只有你。”
宝宝。呵,这个称呼真难听。
令宜喝完最后一口汤,抬起头,随口问了句:“是谁啊?”
宋明远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令宜看了。
她先看了备注名——“那小子真野”,然后看了消息内容。
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几个阶段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茫然,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最后是嫌弃。
“这人谁啊?”
“他要亲就亲啊,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他。神经病。”
宋明远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删掉了那条消息的通知横幅。
“可能打错了。”他说,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拿起纸巾,自然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令宜被擦嘴角的时候僵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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