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宋明远刚开完回国后的第三个会。
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桌上摊着厚厚一叠集团各业务板块的基础材料——财务部三年的审计报告、各子公司的运营数据、还有几份正在进行中的并购案尽职调查。
他说要从基层做起,他爸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把材料堆成了小山。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屏幕上跳出锦书的头像。
他接起来,锦书应该是刚结束什么活动,脸上还带着妆,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成低马尾,背景里有一排掉了漆的蓝色铁皮文件柜,墙上贴着褪色的政策宣传海报。
“你这在哪儿呢?”宋明远皱了皱眉。
“乡政府办公室。”锦书把手机靠在文件柜上,腾出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
“刚整理完今天入户走访的材料,还有半小时收工。怎么样,够不够基层?”
锦书今年夏天从中央选调生的名单里公示出来的时候,整个家族群都炸了。
中央选调,全国一年就那么点名额,层层筛选,笔试面试考察政审,每一步都在筛人。
锦书从几百个顶尖高校的竞争者里一路杀出来,成了奥海城宋家第一个走仕途的人。
公示那天蒋君荔高兴得在群里发了两万块钱的红包,结果便宜了宋泽宇这小子,他手气最佳,抢走了1万多块。
宋词难得在家庭聚会上举了杯,说二丫头出息了。
令宜和泽宇合伙给她订了个蛋糕,上面写着“祝贺宋锦书同志上岸”。
正式入职之后她就下了基层,被分到一个连导航都定位不准的乡镇。
第一次跟村民开会的时候,大爷大妈们看着这个城里来的小姑娘,眼神里写满了“她能干啥”。
三个月下来,她跑遍了十几个行政村,调解过宅基地纠纷,核算过扶贫资金,给辍学孩子的家长做过思想工作。
晒黑了一个色号,瘦了六斤,乡里的干部从“那个市里来的小姑娘”改口叫“小宋”。
“够基层。”宋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的妹妹,“你那边蚊子多不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我昨天晚上打死了十一只,数过的。”
锦书把袖子撸起来给他看手腕上两个红包,“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了?”
宋明远顿了一下。
“知道什么?”
“令宜的事啊。周野。”锦书又灌了一口水,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前几天跑去找她了,还撞上了。
她说你当时表情特别正常,但她总觉得你不太高兴。
我说你想多了,大哥那个人什么时候表情不正经过?”
“她跟你说的?”
“对啊。她说你捧了束芍药站在校门口,她还感动了半天。”
锦书把脸往镜头前凑了凑,“说真的哥,帅是真帅。我看过照片,也视频过一次。
电影学院的,学表演,一米八几,那个五官,绝了,他们俩站在一起,我跟你说,画面真的——”
“帅能当饭吃吗?”宋明远打断她,语气比他预想的冲了一点。
锦书眨了眨眼。
“你生气了?”她试探地看着他,
“哥,你是不是对周野有什么意见?你才见了一面——”
“我没什么意见。”宋明远把语气压回去。
“演员这个行业不确定性太高,收入不稳定,社交圈子复杂。
令宜以后是要做医生的,两个人节奏能不能合拍,这些都是问题。”
“她喜欢就行呗。”
“喜欢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锦书在屏幕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哦”了一声。
“他家里什么情况?”宋明远问,语气恢复到了正常的、关心妹妹的兄长模式,
“父母做什么的?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
“哥,你查户口呢?”锦书哭笑不得,
“我只知道他爸妈都是老师,好像是教中学的。
其他的真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统共就在视频里见过一回。你等我下次回去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帮我打听,你自己也要多了解一下。你是令宜的妹妹,虽然我现在回来了,这些事情你也要多上心。”
锦书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隔着手机屏幕和乡镇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精准地传达出一种“你有点奇怪”的信息。
但她没有追问。
从小到大,她和令宜在察言观色这件事上都师出同门——令宜擅长看出别人的情绪,锦书擅长看出什么时候不该追问。
“好吧,那你来。反正你都回来了。”
她把水瓶拧上放在一边,“对了,你工作的事怎么说?真辞职了?”
“辞了。”宋明远靠在椅背上,
“华尔街那边办完手续了,不走了,进集团,从基层开始做起。”
“哇哦。”锦书挑了挑眉毛,
“放着华尔街的投行不做,回奥海城从基层干起?咱爸是不是感动哭了?”
“他没什么反应。”宋明远说,“就说了句‘材料在我办公室,自己搬’。”
“确实是他风格。”锦书笑了出来,“那你好好干。你现在是集团未来的接班人,这些基础的东西迟早要摸一遍。
哥,我跟你说真的——你要加油。”
“你自己不也加油?”宋明远看着她背后的铁皮文件柜,“中央选调生,宋锦书同志前途无量。”
“那必须。”锦书坐直了一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脸上露出一种和她平时嘻嘻哈哈完全不同的表情,认真得几乎可以说是郑重的,
“我想好了,我要做一个掌握权力的女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令宜说她要掌握生死,那我就要掌握权力。”
锦书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姐妹俩一人管一样。以后咱家要什么有什么,你信不信?”
宋明远还没来得及回答,画面边缘突然冒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宋泽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锦书的卧室,大概是听到她在打视频电话,凑过来看热闹。
“那我呢那我呢?”他把脑袋挤进来,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一,
“大姐要掌握生死,二姐要掌握权力,大哥要掌握财富,那我干什么?”
锦书偏头看他:“你?你想干什么?”
“我要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
宋泽宇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得像在宣誓,
“哥哥姐姐们冲啊!我在后面给你们加油!我的幸福生活就靠你们努力了!”
画面里一只大手伸过来,精准地拍在了宋泽宇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混吃等死?”宋明远收回手,表情淡淡的,“想得美。
我这次回来不走了,你的学习我会好好盯着的。
宋家没有学渣,你趁早把这个觉悟提上来。”
宋泽宇捂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哥,你不是吧?你当年不是最反对妈逼着我学习的吗?”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你变了!”宋泽宇痛心疾首,“你在美国七年学坏了!以前那个疼我的大哥去哪里了?”
“你大哥在美国跑了七年的步,想明白一个道理。”
宋明远重新坐下来,对着镜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人不能一直惯着。”
锦书在屏幕那边笑得前仰后合。
宋泽宇哀嚎了一阵,被锦书嫌弃一把。
说别在我耳边嚎,要嚎回你自己房间嚎去。
锦书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了还得去整理明天的材料,先挂了,宋泽宇也回卧室了。
挂视频之前,锦书忽然叫住他。
“哥。”
“嗯?”
“周野的事,你也别太操心了。”
她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下,“令宜心里有数,她又不是那种会被花言巧语骗走的人。”
宋明远点了点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锦书发来的补充信息,拿起来一看,是令宜。
“哥,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周野说想请你吃个饭,就我们三个。”
宋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钟。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周末可能要加班。我看一下时间,回头跟你说。”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了下一页审计报告。
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但他一个都没看进去。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玻璃上,把他的脸切成了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
宋明远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坐在集团总部四十二楼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奥海城最值钱的一片天际线,桌上摊着下周董事会要用的战略规划草案。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显示的却不是任何一个和收购、财报、市场份额相关的页面。
屏幕上是一个电影学院学生的社交媒体主页。
周野的账号。
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一张剧组盒饭的照片,配文“夜戏,盒饭里的鸡腿是今天最大的慰藉”。
评论区里几十条粉丝留言,“哥哥辛苦了”“注意身体”“啊啊啊侧脸杀”。
宋明远一条一条地翻过去,把每个头像点开来看,确认没有暧昧互动,没有任何越界的回复。
然后又点进周野的相册,往前翻到底,把所有和异性的合照都放大检查了一遍——有剧组杀青的大合照。
有同学聚会的抓拍,每一张里周野都站得规规矩矩,表情坦荡,和任何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有花边新闻,没有暧昧痕迹,干净得无可挑剔。
宋明远关掉页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了捏眉心,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简短的评价:偷窥癖。
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也不是没反思过。上周开战略会的时候,财务总监在台上汇报年度预算,他在台下拿手机刷周野的超话——超话,他连超话都摸进去了,一个叫“旷野星辰”的粉丝社区,里面全是周野的剧照和路透。
他面无表情地把所有新帖翻了一遍,确认没有私生拍到什么不该拍的,然后关上手机。
抬头问了财务总监一个关于折旧率的问题,对方完全没有察觉他刚才在干什么。
宋明远把战略规划草案翻到下一页,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刚看了两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束花——粉紫色的绣球配白玫瑰,包装精致,丝带系得一丝不苟。
然后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卷发披肩,耳环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Surprise!”吴语桐把花往前一递,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轻车熟路得像是进了自己家,
“我路过你公司楼下,想着你肯定又在加班,就上来看看。你吃晚饭了吗?”
宋明远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吴语桐,把笔搁下。
“还没。”
“我就知道!”吴语桐把花往他桌上一放,
“走吧,楼下新开了一家日料,我请客。你别跟我说你要加班,你每次都说加班,我算过了,你一周加了七天班,今天周日。”
宋明远看了一眼桌上的战略规划,又看了一眼手机上弹出来的新消息——是吴语桐十分钟前发的:“我到楼下了!不许拒绝!”
他完全没有看到这条消息,因为刚才他正在翻周野去年圣诞节的照片。
“走吧。”他站起来,拿了外套。
日料店里灯光昏黄,氛围恰到好处。吴语桐点了一桌子菜,从刺身拼盘到手握寿司到盐烤青花鱼,每一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笑的时候会微微偏头。
客观地说,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性——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家里做进出口贸易,长得漂亮,性格开朗,从大学时代起就对他表现出了明确的好感。
在纽约的时候她就经常约他吃饭看展,他每次都用“太忙了”推掉一半,但她从不气馁,被拒绝了下周继续约,韧劲堪比华尔街最执着的猎头。
“你回国之后是不是更忙了?”吴语桐给他倒了一杯清酒,
“我约了你四次,这才第二次出来。你是不是在躲我?”
“工作确实忙。”宋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每次都这么说。”吴语桐托着腮看他,眼神直勾勾的,丝毫不加掩饰,
“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那种偶像剧里的霸道总裁——长得帅,家世好,工作狂,对女人爱答不理。这种人设放剧里收视率很高的。”
“那你应该去找个演员,学表演的那种,更符合你的人设需求。”宋明远夹了一块三文鱼。
“我不要演员,我就要你。”吴语桐笑着说,语气半真半假。
宋明远没有接话。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饭后吴语桐还想拉他去看电影,他以太晚了明天还要开会为由拒绝了。
吴语桐撇了撇嘴,但没有纠缠,只是在上出租车之前回头冲他挥了挥手,说了句“下次我还会约你的,别想跑”。
宋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发现灯亮着——宋泽宇窝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上放着球赛重播,一派富贵闲人的标准姿势。
自从明远回国住回家里,宋泽宇就从“爸妈两个人管我”变成了“爸妈和大哥三个人管我”。
生活质量断崖式下跌,但他在沙发上窝着的姿势依然保持了相当高的水准。
“哥,你怎么才回来?”宋泽宇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又加班?”
“吃饭。”宋明远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在宋泽宇旁边坐下来,松了松领带。
“跟谁吃?”
“吴语桐。”
宋泽宇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个听到八卦前奏的人形弹幕:
“哦——就是那个吴小姐?哥大那个?长得挺漂亮那个?”
“你见过?”
“她上次来家里找过你,你不在,我跟她聊了十分钟。”
宋泽宇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水果盘往明远那边推了推,
“哥,不是我说,这位吴小姐对你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她看你的眼神——你注意过没有?就像女妖精看到唐僧肉,眼珠子都是绿的。”
“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我是认真的!”宋泽宇拍着沙发扶手,
“她在纽约的时候就老约你吧?你回国了她又追回来,动不动就跑公司找你,还给你送花——送花!
哥,哪有女生给男生送花的?这已经不是在追了,这是在围猎。”
“我不喜欢她。”宋明远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那你喜欢谁?”
宋明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弟弟一眼。
宋泽宇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手里举着半颗葡萄,嘴角还沾着葡萄汁。
他那句话问得极其自然,像是随口接的一句家常话,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不告诉你。”宋明远把目光收回去。
宋泽宇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屑的“切——”。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宋泽宇把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知道你喜欢谁。”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宋泽宇咽下葡萄,舔了舔嘴角,用一种洞悉一切的语气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大姐。”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平。
“我说你喜欢大姐。”宋泽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跟报菜名一样,“蒋令宜。我大姐,你喜欢她。”
“你凭什么这么说。”
宋泽宇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二楼,没过两分钟又下来了,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铁皮盒子。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色。
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令宜小学时候最爱贴的那种美少女战士贴纸。
宋明远看到那个盒子的一瞬间,脸色终于变了。
“你从哪里拿的?”
“你卧室衣柜最上面那层,放在一个旧书包后面。”
宋泽宇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重新窝回沙发里,
“我上次去你房间找充电线,不小心翻到的。哥,我不是故意的。
但你这个盒子放在那里实在是太显眼了,那个旧书包我从来没见你背过,一看就是掩体。”
宋明远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打开。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
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中间嵌着蓝色的芯——令宜七岁那年送他的,说是在学校跳蚤市场买的,花了她一个星期的零花钱。
一张自制的贺卡,画着一高一矮两个小人手牵手,上面写着“祝明远哥哥生日快乐 令宜”——她八岁那年的作品。
一条手编的红绳,已经褪色了,但结扣还完好。
几张照片,是他们兄妹几个小时候的合照,但每一张里令宜都被单独圈了出来,或者被裁切过。
还有那本《小王子》,扉页上“给哥哥 令宜”的铅笔字还在。
最底下是一封信。令宜高中时候写的,有一年他圣诞节没有回国,她把信寄到了纽约。
信的内容他已经背得出来了——“哥,今年你不在,锦书和泽宇把圣诞树挂歪了,妈骂了他们一顿。
我帮你留了一块蛋糕,等你回来再吃。”
信纸被反复折叠的痕迹很深,边缘都起了毛。
这些年她送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锦书送的呢?他回想了一下,锦书送的礼物都被他放在了另一个抽屉里,和其他杂物一起。
不是刻意的,但就是没有放进这个盒子。
宋泽宇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大哥低头翻盒子,难得地安静了一会儿。
“哥,”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锦书二姐送你的东西,你放哪儿了?”
宋明远没有回答。
“你看,你自己都没发现吧。”宋泽宇说,
“就这你还说你不喜欢大姐。你这偏爱也太明显了,我又不是傻子。”
宋明远慢慢地合上盒子,手指按在盒盖上,指尖泛白。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他问,声音很低。
“谁都没说。”宋泽宇重新拿起一颗葡萄,
“我又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再说了,这种事说出去对大姐也不好。你放心,我嘴巴很严的。”
“不过哥,”他说,“你要是还不行动的话,大姐可就被人追走了哦。”
宋明远把盒子抱在怀里,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
宋泽宇也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继续看球赛,把脚翘在茶几上,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