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打招呼的同学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往主桌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他看见那个男人坐在蒋君荔旁边,正低头听她说话。
一桌人的目光跟着他一起看过去。赵丽萍正亲自端着酒杯站在那男人旁边,微微欠着身,姿态放得很低。
“那人肯定是大佬。”李胖子说是陈述句。
最先掏出手机的是戴眼镜那个。
他低头搜了几个关键词,把屏幕上的百度百科照片放大,又抬头看了看主桌旁边那个男人的侧脸。
看了好几遍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
“蒋君荔的老公是宋词。”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整桌人安静了。李胖子把屏幕抢过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过好几次财经杂志封面,名下产业横跨好几个领域。
奥海城首富,宋家的当家人。
这样的人,今天坐在荷城大酒店的婚礼现场,给蒋君荔剥开心果。
“你们看赵丽萍那个样子。”粉衬衫朝着主桌扬了扬下巴,
“她也是荷城有头有脸的人,她爹当年也是政府的老领导,她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能让她这么客气的人,荷城有几个。”
“如果不是令恒这场婚礼,我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
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一桌人全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整个人生观在今天被刷新了一遍。
他们看着台上的令恒,眼泪还没干。
他一直觉得自己嫁入赵家是攀了高枝。他大概不知道,他的前妻已经在更高的枝头站稳了脚跟。
敬酒环节开始的时候,宴会厅的灯光调成了暖金色。
赵丽萍换了第二套礼服,正红色旗袍换成了一身酒红色的鱼尾裙,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条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红珊瑚。
令恒跟在她身后,白西装,红领结,手里端着两杯白酒,脸上挂着一种经过反复排练的、新郎该有的笑容。
伴娘在前面引路,伴郎在后面跟着,先敬了赵家那边的长辈,然后赵丽萍端着酒杯,径直朝主桌走来。
蒋君荔正拿湿巾给令宜擦手上沾的巧克力酱。
令恒站在三米外,看见蒋君荔的一瞬间,脚步迟疑了一下。
赵丽萍在前面走得虎虎生风,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重新迈开步子。
伴娘端着托盘跟在后面,托盘上放着两杯没动过的白酒。
赵丽萍走到主桌前,先跟旁边的几位长辈碰了杯,然后把目光转向蒋君荔。
“君荔,这杯必须单独敬你。”她说,声音清亮,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我们不打不相识,你这个人,我是真心佩服。”
蒋君荔站起来,从托盘上拿起一杯白酒,跟赵丽萍碰了一下。
她的姿态轻松又坦然,像在跟自己多年的老朋友喝一杯。
“祝你们百年好合。”她说,然后目光越过赵丽萍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位新郎身上,笑了一下,
“令恒,恭喜啊。”
令恒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太了解蒋君荔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不知道下一句会蹦出什么核弹。
他端着杯子的动作像端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包,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多谢多谢。
蒋君荔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得更灿烂了些,侧身指了指旁边的人。
“对了,还没正式介绍——这是我先生,宋词。”
宋词站起来,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蒋君荔腰侧。
蒋君荔表情都没变一下,像这种接触在她看来已经是家常便饭。
令恒抬起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直面了这个刚才在签到台就让他后背发凉的男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想逃,是对方面前的气场裹住了他,像一脚踩进深水里的人不由自主地发怵。
宋词伸出酒杯,跟令恒碰了一下。“令先生,多谢你签字。”
他语气客气,措辞得体,每个字都像在会议上感谢一个配合签字的合作方。
令恒脑子里嗡嗡响。多谢你当年签字——签什么字?签离婚协议?签改姓同意书?这句话到底在感谢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不客气,又觉得不对,想说不用谢,也觉得不对。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丽萍在旁边看着丈夫那副鹌鹑样,抬手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愣着干什么,招呼都不会打。”
她没好气地催他给宋总敬一杯,宋总可是贵客。
令恒连忙举起杯子一口闷了。酒太烈,呛得他弯下腰咳了好几声,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水泼湿的猫。
旁边的令宜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小手端着果汁杯,学着大人的样子伸过来,脆生生地开口:
“祝爸爸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她裙子上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脸上的笑容又甜又天真。
旁边的锦书明远也跟着举起果汁杯,“祝令宜爸爸新婚快乐!”
一桌人都笑了。蒋君荔也笑。
旁边商会的人跟着起哄,说令恒你女儿真懂事。
赵丽萍笑着弯腰摸了摸令宜的头,说这孩子嘴真甜,比她爸强一百倍。
只有令恒笑不出来。他站在那,整个人像一尊被抽掉了底座的蜡像。
早生贵子——他这辈子不可能再给任何女人带来一个新生儿了。
赵丽萍在婚前就让他去做了结扎,他去了,谁也不知道这事,但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他站在暖金色的灯光底下,头顶冒出一层薄汗。
赵丽萍不知道他在难受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该去敬下一桌了。
她朝蒋君荔和宋词点了点头,然后领着令恒往大厅角落走去。
王婆和令老头坐在被柱子挡了一半的圆桌上,老两口坐在那里像两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花瓶,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空落落的。
赵丽萍端着酒杯走过去,后面跟着端托盘的伴娘。令恒跟在最后面,步伐越来越慢。
“爸,妈。这杯敬你们。”她端起酒杯向两位老人象征性地抬了抬手,抿了一口。令恒跟着举起杯子,低着头。
令老头站起身,酒杯端得高高的,手指抖个不停,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丽萍进了令家的门。
王婆接过酒杯的时候手也在抖,酒从杯口荡出来洒在两截通红的手指上。
她忽然就哭了。眼泪顺着脸上沟沟壑壑往下淌,把她出门前扑了半盒的粉冲出两道浅沟。
五十几岁的人了,在儿子婚礼上咧嘴哭,眼线顺着眼泪糊到了腮帮子上。
却还在念叨说儿子养这么大,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周围几桌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看。
赵丽萍眉头皱了一下。
“大喜的日子,有什么好哭的。”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当家老板娘的气势。
再说就算是上门,又不是见不到面,他一个大男人想回去看你就回去看你。
她把酒杯放回伴娘托盘上,直起腰,脸上已经恢复了那个从容得体的赵总表情。
令恒站在他妈面前,看着他妈脸上的眼泪,手指攥着裤缝。
他知道他该说点什么,但他不敢。
赵丽萍说得没错,他是可以随时回去看妈,只是他连出门的钱都要跟老婆拿。
这句话他咽回去了。
等新郎新娘去下一桌敬酒,令家这边的亲戚才炸开了锅。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姑姑放下筷子,把刚才忍了半天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赵丽萍这个脾气,王婆以后日子可不好过。
以前蒋君荔再凶,也就是拍桌子摔菜刀,这姓赵的不摔东西,直接用钱拿捏你——比挨刀子还难受。”
旁边的伯父抖了支烟叼在嘴里,说刚才敬酒的时候赵丽萍就抿了一口,王婆哭成那样她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大波浪姑姑用筷子指了指主桌方向——蒋君荔和小丫头都在那边,他们等会过去打个招呼吧。
伯父夹了一口牛肉嚼了嚼,说他刚才看见蒋君荔现在老公是谁了,他们以前对君荔那样,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波浪姑姑说她带着孩子来,应该不至于当着孩子的面给人难堪,他们过去说两句软话,毕竟是亲家公婆做的孽,跟他们没关系。
令恒站在赵丽萍身后,端着空了的酒杯,目光不自觉地往主桌方向飘。
他看见蒋君荔正低头跟宋词说着什么,宋词微微侧着头听,然后两人同时笑起来。
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台词也能让人看懂的默契,像两棵挨着长了很久的树,枝叶已经分不清彼此。
他想起很多年前蒋君荔也这样跟他笑过。那时候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她,她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从台阶上跑下来,跑得马尾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笑起来的眼睛亮得让梧桐树的叶子都成了背景。
那时候她眼里全是他。现在她眼里全是另一个人。
而他站在新妻子的身后,端着空杯子,连哭都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