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不是兴师问罪,是那种“我现在有时间了,我们慢慢聊”的表情。
“君荔。”
蒋君荔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嗯?”
“刚才赵姐说的那个——你和现任丈夫又生了一个宝宝。我作为现任丈夫,好像没见过这个宝宝。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蒋君荔那口果汁差点呛进气管。
她咳了两声,拿纸巾按了按嘴角,抬眼一看——三个孩子齐刷刷地盯着她。
三双眼睛。加上宋词,四双。
蒋君荔活了二十六年,跟菜市场大妈砍价没输过,在荷城医院走廊上跟令老头对骂没输过,在宋家这一年半什么大风大浪都过来了。
现在她被三个人一个大人加三双小孩眼睛盯得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这个——有时候生活中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
“所以那个关于和生了个宝宝的事情,就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懂了吗。
当时那个阿姨跟我还不太熟,我怕她不放心,就编了一个小小的故事。
就像你们有时候不想去上学,也会说肚子疼。”
令宜剥哦了一声:“妈妈骗人。”
“不是骗人,是策略。”
锦书抱着小熊,很理解地点了点头:“妈妈紧张。”
明远给出了一句总结性的评价:“可以理解。降低对方防备心理的一种常见话术。”
蒋君荔正要夸明远逻辑清晰,宋词往她这边又靠了两寸。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不过说到宝宝,其实我一直在期待,和你生一个我们共同的宝宝。”
蒋君荔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声音压得比宋词还低:“你大白天做美梦,一颗糖塞你嘴里够不够。”
宋词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不够。
这边再来一颗。
蒋君荔瞪了他一眼。
————
离开荷城的最后一天,蒋君荔带着现任丈夫去参加前任丈夫的婚礼。
婚礼在荷城大酒店三楼的宴会厅举行。赵丽萍把排场做得很足,签到台铺着香槟色的缎布,迎宾区摆满了白玫瑰和尤加利叶,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正往香槟塔里倒酒。
蒋君荔一家五口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令恒的大学同学被安排在大厅靠右侧的两桌。
他们很多年没见令恒了——上次聚会还是第一场婚礼,今天又跑来第二场。
几个男的隔着桌子互相递烟。有人先起了话头:“令恒这种人也能二婚,我到现在都没对象,凭什么呢。”
“凭他的脸。”旁边的人接话接得干脆,烟灰抖在桌上铺的红绒布里,
“他当年追蒋君荔的时候就是靠脸。蒋君荔你们还记得吧,比我们小几届,那个川东来的,长得贼漂亮。
两个人那叫一个金童玉女。谁能想到后来闹成那样。”
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传闻,说蒋君荔把令恒拿刀砍了,说他偷了女儿的手术钱,说两个人离婚的时候闹得特别难看,连辖区派出所都出警了。
但细节谁也不知道。令恒这些年跟老同学几乎断了联系。
一个穿粉色衬衫的同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令恒现在这个老婆比他大快二十吧,你们见过吗。”
“没见过,但我知道赵丽萍——荷城建材的,挺有钱。令恒这不是结婚,这是入赘加吃软饭。
赵丽萍这种身家,他能攀上,这碗软饭比我们一桌人加起来的饭碗都值钱。”
旁边几个男的跟着笑了。粉衬衫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摇了摇头:“你们知道什么,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令恒爸妈了——王婆和令老头。
两个人坐在角落那桌,不坐主桌的。自己儿子结婚不坐主桌,这婚结得有意思。”
他把茶杯放下,正要往下说,忽然顿住了,手指猛地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
“你们看那个——那不是蒋君荔吗。”
一桌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蒋君荔站在靠前排的位置,正弯腰给一个小女孩整理发卡。
她旁边还有两个穿浅紫色纱裙的小姑娘,个头差不多高,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婚礼现场的泡泡机。
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旁边,穿着白衬衫和深色短裤,领口一丝不苟。
蒋君荔当年在荷城大学是有名的漂亮,现在比那时候更成熟了,眉眼舒展,气色也好,穿一条简洁的连衣裙站在那儿,完全不像是来参加前夫婚礼的,倒像是顺路过来串个门。
几个同学的目光在那三个孩子身上停住了。她带着三个孩子来参加前夫的婚礼?
旁边那几个念叨着不对劲:“难道说她也嫁人了吗,这三个孩子——那俩小的是双胞胎吗,怎么穿一样的裙子,可是蒋君荔和令恒生的是个女儿呀。”
“蒋君荔这肯定是给人当后妈了。还是两个孩子的后妈。”
戴眼镜的又倒了一杯茶,啧了好几声:
“一个那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带着女儿,离了婚怎么找也就只能找带孩子的人家了吧。
想也知道,普通家庭互相搭伙过日子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替人惋惜的调子,语气却轻飘飘的,在喜宴的嘈杂声中落在地上显得格外轻易。
王婆和令老头坐在角落那桌,离主桌隔了整整两个大柱子。
王婆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上新烫了卷,脸上的粉扑得比新娘子还厚。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蒋君荔的侧脸和被前面桌子挡住了一半的女儿。
她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但她已经从那些人频频转头的姿势读出了同一个名字。
她站起来,绕过柱子,走到蒋君荔面前。
“你也有脸来这种地方。”王婆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她端茶壶的手微微抖着,
“令宜那死丫头片子也来了——你们一个川渝泼妇,一个讨债的克星,配来这种场合吗。”
她说完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种炫耀的口吻一字一句地报出她现在的儿媳妇是赵丽萍,荷城建材的赵丽萍,一结婚这婚礼的面子就撑得比上一回大了不知多少倍。
蒋君荔看着王婆。有一瞬间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门,王婆指着厨房一水池的碗让她洗。
还不让令恒帮忙,她那会就敢和王婆对着干。现在她更不怕王婆。
蒋君荔抬起头,看着王婆和令老头。她的表情平静得很。
“赵丽萍亲自请我来的。请帖上写的是——贵宾席,还让我把孩子都带上。
你们坐在哪,是不是跟我们同一桌?”她语气里没有恼怒,甚至带着一点笑。
王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蒋君荔继续轻描淡写地说下去:
“不好意思,赵姐请我坐主桌,你们好像连主桌都混不上啊。
你的现任儿媳妇请我这个前任儿媳妇做主桌啊。
今天可是你儿子结婚,那你们坐的位子离主桌那么远,是不是对人家赵姐不够重要?”
这时候宋词走回来了。他刚才在宴会厅外面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回来的时候看见蒋君荔面前站着人,快步走到她身旁。
赵丽萍的秘书轻轻说了句,宋总来了。
赵丽萍放下手里的捧花就迎上来了。一路上绕过十几位宾客,到宋词面前二话不说先伸出手把他跟蒋君荔往主桌让。
让了两步又停下,眉头对着王婆和令老头立刻皱起来,语调降了半度透着一股当家做主的冷清:
“你们在这干什么?主桌是安排给宋总和蒋小姐的——主桌的座位在前面,二位可以回前边去了。”
王婆的脸从铁青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丽萍已经不再看她,弯腰跟蒋君荔说笑,又对宋词做了个礼让的手势:“君荔主桌在这边,我带你们过去。”
宋词带着三个孩子跟上。
王婆说不出话。她旁边的亲戚拽着她的袖子想往回拉,但王婆的手指紧紧掐着自己挎包的带子
人家叫她阿姨,却叫蒋君荔是最尊贵的客人。
她的儿子要叫赵丽萍的爸妈做爸妈,她的前儿媳却坐在主桌上跟新娘亲亲热热地碰杯。
而她这个婆婆连主桌的边都够不上。
宋词低头看了蒋君荔一眼。她没说话,只是转头朝三个孩子笑了笑。
宋词没再追问。他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然后抽开椅子在她右手边坐下。
王婆回到角落那桌,扶着额头坐在令老头旁边,整个人往下滑,大红色的外套在满屋香槟色的柔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主桌上已经坐了几位荷城商会的头面人物,看见宋词走过来,全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先是一个做地产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笑容满面地递出名片,紧接着桌上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准备围过来。
这种场面宋词见得太多了,他微微点头,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方宇跟了宋词三年,对老板的每一个微表情都了如指掌,此刻宋词的下颌线绷紧了一分,方宇立刻明白老板不想社交。
他开始彬彬有礼地替宋词接过名片,说着“宋总今天陪太太,是来喝喜酒的私人行程,咱们以新娘为主。”
桌上的人看看方宇那副训练有素的气场,又看看宋词连头都没回的背影,纷纷识趣地把名片收回了口袋,但眼睛还时不时往主桌那个方向瞄。
宋词拆了几颗开心果放在纸巾上,分给锦书明远和令宜,然后继续拆下一颗。
台上的婚礼司仪正用那种专业的主持腔调念着誓词,令恒站在台上,白西装,红玫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衬得他整个人像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赵丽萍站在他对面,正红旗袍换成了婚纱,妆容精致,表情从容。
司仪说到“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的时候,令恒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硬憋着的红,是眼泪真真切切地涌上来,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
司仪见他哭了,赶紧递上纸巾,气氛组适时地放了一段煽情音乐。
“这也太投入了。”李胖子最先憋不住,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令恒这是喜极而泣吧?嫁入豪门,太感动了。”
旁边的粉衬衫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加入了调侃,
“这软饭太香了。感动成这样——赵姐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他眼泪就下来了,比电视剧演得还真。”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戴眼镜的推了推镜框,说得一本正经,一桌人全笑开了。
正好有个同学刚从洗手间回来,拉开椅子坐下,脸上带着一种“我刚刚吃到了一个巨大的瓜”的兴奋表情,
看了看台上还在抹眼泪的新郎,又看了看周围老同学,压低了声音:“你们猜我刚才在走廊里碰到谁了。”
几个人都凑近了。他说他正好路过走廊那边那个喜糖台,看见蒋君荔带着那个小男孩在那儿挑糖。
他就过去打个招呼。她挺客气的,还让小孩喊叔叔。
他还看见蒋君荔旁边坐着个男的,对她挺照顾的,刚才给她递纸巾,还把外套给她披在肩上。
“难道她后来又结婚了?动作这么快——令恒还没结呢,她倒先嫁了。”
李胖子掰了掰手指,反应过来,“唉,曾经的女神也给人当后妈了,那男的不会和我们一样也是个普通上班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