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觉了。
自从令恒把赵丽萍带回家吃了一顿饭后,这日子就像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梯子。
赵丽萍,四十八岁,离异,建材城老板。
人倒是利索,进门没空手,提着两瓶茅台一条中华,往茶几上那么一放,那个架势不像准儿媳上门,倒像甲方来验收项目。
王婆本来想摆一摆婆婆的款,但茅台是真的,中华也是真的。
她堆着笑接过来,嘴上一口一个“赵小姐太客气”,心里却在骂——这个女的比我小八岁,后面我儿子要管她叫老婆。
此刻王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电视开着,她一眼没看。
令老头从阳台抽完烟进来,往藤椅上一坐,椅子咯吱一声响。老两口在午后的光线里互相看了一眼。
“光宗,你倒是说句话。”王婆叫他名字。
令光宗把烟屁股按进烟灰缸里,按了又拧,拧完还不停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有什么好说的。他自己选的。赵丽萍有钱,能给他好日子过。”
“可是入赘——”王婆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下去,
“令家三代单传,他爷爷要是还在,能拿拐杖打断他的腿。去别人家里当上门女婿,生的孩子也不姓令,那不成了绝户头?”
“你不同意你跟你儿子说去。他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你干嘛了?你不是一口一个赵小姐叫得比谁都亲?茅台你收了,中华你也收了。现在想起绝户头了。”
令光宗从藤椅上坐直身体,手在茶几上重重拍了一下。
沉默。窗外有麻雀在防盗网上扑棱翅膀,声音又细又碎。
王婆想不通。她儿子小时候多好啊,又白又俊,带出去谁不夸一句这孩子长大了有出息。后来考上大学,她摆了三桌升学宴。
再后来娶了蒋君荔——蒋君荔那个人她是真不喜欢。
年纪比令恒小,脾气比令恒大。
王婆至今记得她逼着他们老两口每月拿养老金的场景。
把刀放在桌子上,指着桌上摊开的缴费单和记账本,一条一条算,令宜的住院费多少钱、特效药多少钱、下次复查多少钱。
算完抬头看着她和令老头说如果你们不给钱,她就天天去棉纺厂小区门口给大家好好宣传宣传老两口是怎么爱孙女的,去令恒的公司门口宣传他的父母多么好。
“四千块。”王婆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逼我们每个月拿四千块。我们两个人的养老金加一起才七千多,她拿走四千。拿了整整五年。
那个川渝泼妇,我就没见过这么凶的女人。”
令光宗沉默了。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几年里他每天早上出门遛弯都觉得整栋楼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后来终于熬出头了——蒋君荔离了婚,净身出户带着那个丫头片子走了,儿子也蔫了。
更坏的事是令恒炒股把钱赔光了,把房子也抵押了。一直到现在房子都是租的。
老两口拿棺材本替他还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到现在还挂在账上。
直到令恒认识了赵丽萍。赵丽萍替他把账平了。
“赵丽萍一个月给我们五千。”王婆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像在说服自己,
“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她比蒋君荔不知道好到哪里去。
蒋君荔逼我们往外拿钱,赵丽萍往我们手里送钱。她年纪是大,但大一点会疼人。”王婆的话越说越快。
“她还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比令恒小不了几岁——不过不住在一起,不跟我们掺和。令恒要住大别墅了,以后我们也可以去住几天。”
“那令家的香火呢。”令光宗的声音很轻。王婆卡住了。
令光宗点了一支烟,令家到他这一辈,却要断了。
“我想了一夜。”令光宗开口,声音很平,
“令恒入了赵家的门,令家确实绝后了。但是——但是令宜那丫头不是还姓令吗。”
“你提她干什么。她跟着蒋君荔,谁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听说回了川东,也不知道还活没活着。
她那个心脏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没养住也说不准。”
王婆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如果还活着呢。蒋君荔再凶,这些年也没来给令宜改姓。
她大概也不想让孩子跟令家断了关系——毕竟姓令,走到哪里都是我令光宗的孙女。
等赵丽萍哪天人老珠黄了,丽萍比我还大几岁,她总要走在我和你前头的。
到时候让令恒把令宜认回来,或者让他再在外面找个年轻女人生一个——赵丽萍管不到的。
令家的香火,不能断在我手里。”
王婆没有再说话,然后她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往厨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