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回到酒店的时候,令宜已经睡着了。
蒋君荔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 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窝进沙发里。
手机震了。她低头一看,是宋词的视频请求。
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宋词的脸,背景是应该是公司。
“令宜睡了?”
“睡了。今天早上坐飞机,到了荷城又和我一起去看牧妮,回来的路上她就睡着了。”
“见到牧妮了?”
“见到了。她还是老样子,刚出月子,气色倒好得不得了。”
蒋君荔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靠在膝盖上。
“牧妮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前给令宜治病那几年,牧妮一直资助我。那时候她也才刚上班不久。
有时候转五百,有时候转一千。她从来不说‘这是借给你的’,她的转账备注永远是什么‘给令宜攒的手术费”
宋词没有打断她。屏幕里他的脸微微偏了一下,是在认真听。
蒋君荔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机壳边缘。
“后来我离了婚,她知道以后,什么都没说,给我打了三万块。
那会儿她还没结婚,她自己手头也没什么钱。三万块是她那时候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蒋君荔把手从充电线上松开,手指蜷起来放在膝盖上,
“我收到钱的时候是晚上,刚把令宜哄睡着。在医院走廊上,我拿着手机看着转账短信,不争气地哭了一场。”
“虽然我后面把钱还了,但是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我爸妈的,我弟弟的我都换不了。”
宋词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往屏幕边上移了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他开口,“牧妮这个朋友,你没白交。”
蒋君荔沉思了一会。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运气不好。嫁错人,生病变故,一个人扛着孩子从医院走廊里走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我大概是把这辈子的好运用完了。”
“但是牧妮——还有如玉姐,还有我爸妈,我弟弟——我好像也不是完全没运气。”
“运气差是从和令恒结婚后开始的,那段婚姻唯一的收获就是有了令宜。”
蒋君荔偏了一下头,对着屏幕里的宋词笑了一下,
“当然也还有夫人,还有你,如果不是夫人,我也不会认识你。”
宋词的眉毛动了一下。“我怎么排最后。”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赶紧把音量压下去怕吵醒卧室里的令宜。
“不是排名!我是按时间顺序说的,你进来得晚,所以排在最后。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知道了。”宋词说。他的嘴角翘着。蒋君荔看着他那个翘嘴角的表情,知道他根本不信。
蒋君荔走之前给锦书留了一张小狗日历卡。
上面印着一只吐舌头的柯基,狗耳朵是立体的,摸上去毛茸茸的。
蒋君荔把日历卡贴在锦书房间的墙上,蹲下来跟她说,一天撕一张,撕到第七张的时候妈妈就回来了。
锦书当时很乖地点了点头,还拉了勾。
第一天早上,锦书撕下第一张。
白天还好好的,她跟明远玩游戏,跟土豆在草坪上追了一会儿蝴蝶,还帮孟姐浇了花。
到了晚上,覃青给她讲睡前故事,讲到小兔子找到妈妈的时候,锦书忽然安静了。
她的嘴角往下弯了弯。不是大哭,是那种拼命想忍住但没忍住的、细细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眼泪从她眼睛里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明远的眼眶也红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他飞快地用手背蹭掉了,又溢出来,又蹭掉。
“奶奶,我好想妈妈啊。”锦书从枕头里抬起湿漉漉的脸,声音哽咽着。
“那我们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啊。”覃青哄到。
“不要给妈妈打电话。我答应了妈妈的,不能哭。妈妈看到我哭会伤心的。”
“我也答应了。”
覃青的手停在锦书的背上。她和站在门口的巧云对视了一眼。
土豆从走廊里跑进来,绕着锦书的床转了好几圈,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把下巴搁在床沿上,黑眼珠翻上去看锦书。
覃青把锦书和明远一起抱进怀里,轻轻晃着。
“不打。奶奶不打。我们锦书说话算话。”
宋词的车拐进宋公馆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今天有个晚会被拖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拖鞋被张妈摆在他惯常落脚的位置。
他换好鞋,听见了楼上传来的哭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他走到门口,看见锦书趴在覃青肩膀上哭。
平时那个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明远,此刻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土豆急得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尾巴都不摇了。
锦书抬起头看见宋词,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哭得比刚才更大声了。
“爸爸——我想妈妈——我不应该哭的——我答应了妈妈的——呜呜呜——”
宋词走过去,把锦书从覃青怀里接过来。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他的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伸向明远。
明远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宋词弯下腰,把明远也抱了起来。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趴在他肩膀上。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默默地把眼泪蹭在他西装外套上。
宋词站在房间中间,轻轻晃着身体。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妈妈很快就回来”。
他只是抱着两个孩子,安静地、稳稳地站在那里。
土豆不转了,趴在宋词脚边,把鼻子埋在爪子上。
覃青从床边站起来,轻轻拉了拉巧云的袖子。
两个人悄声退出了房间,把门虚掩上。
走到楼梯口,覃青停下来,靠在扶手上。
走廊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巧云站在她旁边,手里的牛奶已经完全凉了。
“巧云。”覃青开口,声音很低,“她早上才走。这才一个晚上。”
巧云没说话。覃青摇了摇头,不是无奈,是感慨。
“行了。去把牛奶再热一遍。等会儿哭完了肯定要喝水。”
巧云应了一声,端着凉透的牛奶下楼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虚掩的门缝里隐隐传出宋词低声哄孩子的声音,和土豆偶尔呜呜的叫声。
锦书终于哭累了。她趴在宋词肩膀上,从撕心裂肺的哭喊慢慢变成细弱的抽噎,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指攥着宋词的衬衫领子不肯松开。
宋词轻手轻脚地把她放进被窝里,替她掖好被角。
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
明远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小少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看宋词,也没有看睡着的妹妹,就盯着自己的膝盖。
宋词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难过”他蹲在那儿,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明远攥得紧紧的手指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走。
他说,“去看看土豆。它今天跟着你们跑了一天,还没遛。”
宋词记得蒋君荔教他的,哄孩子最管用的就是转移注意力大发了。
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爸爸你居然还记得遛狗”的困惑。
他把手放在宋词掌心里,从床沿滑下来。
土豆正趴在二楼走廊的地毯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尾巴垂着,
整只狗散发着一股“今天大家都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沮丧。
看见明远出来,它的耳朵噌地竖起来,尾巴在地毯上扫了一下,不确定要不要摇。
宋词牵着明远下了楼,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土豆的牵引绳。
土豆一看到牵引绳,尾巴终于摇起来了,绕着明远的脚转了好几圈,差点把自己绊倒。
花园很大,路灯温黄的光洒下来,把一大一小再加一只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土豆在前面嗅嗅停停,每遇到一棵树都要绕一圈。
“爸爸。”明远的声音闷闷的。
“嗯。”
“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哭。”
他的声音很平静。
“葬礼那天太阳很好,草坪上有人在走来走去。锦书追着一只蝴蝶跑,我去追她。我们追了很久,蝴蝶飞过围墙,我们就跑去草坪那边玩蚂蚁。
老宅那边的人说我听见了。他们说——妈妈去世了,两个孩子一滴眼泪都没掉,还在追蝴蝶。他们说我是怪物。”
宋词的脚步停了。
他手里还攥着牵引绳,土豆在前面轻轻拽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一遍。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正常。
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怪物。”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去世’。妈妈躺在床上,我叫她她不应。没有人告诉我葬礼上不可以追蝴蝶。”他的手指在土豆的牵引绳上蜷紧了,
“后来我知道了。”
宋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下来,把明远拉到面前。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色。
他看着明远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他伸手,把明远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拨了拨,
“我没有教你怎么面对死亡。我以为只要把你们抱进儿童房,把门关上,外面的风雨就进不来了。
我以为你和锦书还小,什么都不懂。我以为哭不哭不重要。我错了。”
明远嘴唇动了动。他咬了咬下唇,忍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眼泪终于在父亲的那句话里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砸在草地上,渗进泥土里。他用手背去蹭,蹭完又淌下来,蹭完又淌下来。
“我不是怪物。”他的声音哑了,
“我现在知道了。妈妈才走了一天,我已经很想很想她了。
锦书哭的时候我也想哭。但我没有哭出声,因为我是哥哥。”
他把手背从眼睛上拿开,看着宋词,眼睛被泪水洗得亮晶晶的。
“我有感情的。我不是怪物。
只是以前维纳妈妈在的时候,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她有时候会抱着我,但她好的时候抱着我,不好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理人。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亲近,她不在了以后我也没有那么难过。我一直觉得是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出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秘密,
“蒋妈妈说不是。蒋妈妈说每个人对感情的深浅是不一样的,不是每一份感情都要用眼泪来证明。
她说有的人走了你不哭,不代表你不正常,是你们之间的缘分就只有那么多。
她还说我是最好的哥哥,是最好的儿子,她都知道。”
宋词把他抱住了。明远的脸被压在宋词的西装领口上,
土豆不嗅树根了。它走回来,安静地趴在明远的脚边,把温热的鼻子搁在他的鞋面上。
“明远。”宋词松开了他,双手还搭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
“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你是我的儿子。维纳是你的妈妈,她给了你生命。
但她没有来得及教你什么是感情、怎么表达感情,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你能说出‘我现在懂了’,爸爸觉得你很了不起。有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想念,你只花了一晚上。”
明远用袖子擦了擦脸,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可以再想一会儿蒋妈妈吗?”
“可以。想多久都行。”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明远拿起电话手表对着路灯下的土豆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蒋君荔。
附图是土豆蹲在路灯下,歪着头,耳朵竖起一只,垂下一只。
配文:我们在遛狗。妈妈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很好。”
“妈妈,我很想你,你那边睡了吗。发完之后他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