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恒接到蒋君荔微信的时候,正站在赵丽萍的别墅衣帽间里,对着镜子试新郎礼服。
赵丽萍找的裁缝,手工定制,料子是好料子,穿在他身上衬得人模人样。
他对着镜子转了半圈,觉得胸口有点紧,但裁缝说这样显身材,他就不打算改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上“蒋君荔”三个字像一根针,把他从新郎官的云端扎回了地面。
他们上次见面是在民政局的离婚登记窗口。
离婚协议书很简单,令宜归她,令恒每月应付的抚养费她一个字没写,因为她知道他付不出来。
从民政局出来,她走在前面,他叫了她两声,她没回头。
最后她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全是眼泪。
那之后他没有见过她。离婚后不到一年,他换了电话号码。
令宜的抚养费没给过,生日没记过,连她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后来听说蒋君荔回了川东老家。
现在看来令宜的手术做了,就是不知道蒋君荔哪里来的钱。
令恒心想,蒋君荔果然还是那个蒋君荔,永远能把日子过下去。
他把新郎礼服脱下来挂好,跟赵丽萍说出去办点事。
赵丽萍正躺在美容椅上敷面膜,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蒋君荔把见面的地方约在荷城老城区的一家茶馆。
令恒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竹叶青。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
整个荷城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比一年半前胖了一点,气色好了,眼下那片青色不见了,脸颊有了血色。
挨着他那侧的椅子上摆着帆布袋,他没有地方坐,只能坐到对面。
蒋君荔抬眼看了他一眼。“来了。”
令恒坐下来,隔着茶桌看着他的前妻。而蒋君荔也看着他。
六年过去了,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这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会在心里骂一句脏话。
怎么能不长记性呢。令恒的好看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好看。
眉眼深刻,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他在赵丽萍的别墅里养了一年半,皮肤白了,气质也养出了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
在荷城这种小地方,他走在街上会有陌生姑娘回头看的那种好看。
当年荷城大学人人都说蒋君荔有福气,找了一个校草级别的男朋友。
牧妮那时候劝她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令恒往图书馆门口一站,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银杏叶落了他一肩膀,他朝她笑一下,她的脑子就当机了。
后来她知道了,帅不能当饭吃。帅更不能在女儿的手术费被赔光之后,替她付哪怕一天的医药费。
但那张脸,她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烂人也好看。
蒋君荔把竹叶青推到他面前。
茶馆里没什么人,老式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转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在响。
“令宜还好吗。”令恒先开了口。
“挺好。长高了,门牙换了,性格比你走的时候开朗多了。
心脏复查做了两次,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她语气平平常常,像在念一份工作周报。
令恒听着这些细节,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想象女儿现在什么样。
蒋君荔轻轻放下杯子。“令恒,”她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要给令宜改姓。改成蒋。跟我姓。”
令恒猛地抬起头。她接着说,
“你配合的话,只需要签一份同意书,我拿去派出所,手续很快。你不配合的话——”
她笑了笑,“赵丽萍挺有钱的。你们过几天就办婚礼了。
赵家是主场,场面不小,听说荷城商会的人都来。
你要是想在婚礼上被新娘和其他人知道——你前妻为什么会砍你,你女儿的救命钱去了哪里。你可以试试。”
令恒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我不同意。令宜不能改姓。”
蒋君荔没有打断他。
“赵丽萍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国外读书。她年纪大了,生不了了孩子了。
而且她有可能要让我去结扎,令家到我这辈要绝后了。
令宜是唯一一个姓令的孩子。如果她改了姓,令家就真的没了。”
蒋君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点反而笑了的笑。
“所以呢。令宜姓什么,跟你有没有资格当这个父亲没有关系。
跟她的命是你输掉的也没有关系。跟这一年半你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也没有关系。
唯一的理由是——令家不能绝后。你到现在还觉得她是你传宗接代的工具。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
“不是的——”令恒的声音忽然哑了,用手背猛地蹭了一下眼睛。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丑,鼻子皱着,嘴角往下撇,肩膀一抖一抖的,跟当年在图书馆门口穿白衬衫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后悔了。每次喝了酒我就想起来——令宜那次做手术,她在麻醉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不要走——我走了。
我把她和她妈扔在医院里,自己去翻股票账户。
她差点没活下来,我还在看K线图——我不是人。”
他用两只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我是混蛋。我拖累了你,差点害死了宜宜。我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钱没了,你走了,她走了。
幸亏赵丽萍肯要我,我爸妈每个月还可以拿赵丽萍的五千块钱。
只要令宜姓令,就能证明她是我女儿。如果连这个都改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显得很突兀,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蒋君荔看着他哭。她想起他第一次来她的宿舍楼下,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卫衣,头发洗得蓬松,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
她室友从窗户探出头来看,缩回头尖叫了一声“好帅”。
她没有尖叫,但从四楼跑下去的步子比谁都快。
那时候他是好看的。现在他也是好看的。
好看的人哭起来也是好看的。
但她脑子里只剩下女儿那张皱巴巴的结算单、催款电话里令老头骂她不旺夫不旺子的辱骂声,
还有那天晚上从市医院走回家的路灯,一盏一盏,没完没了。
一想起来就全部都是恨啊。
她站起来,令恒抬起头,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蒋君荔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不是那种抡圆了打的、电视里演的耳光,是川渝女人特有的、短促的、利落的、指腹和掌根同时落下的耳光。
啪的一声,茶馆里的风扇好像都停了一拍。
令恒被打懵了。
“清醒没有。清醒了就说人话。”
蒋君荔甩了甩手。
她打过他很多次,跟他吵架的时候打过,离婚前那次也打过。
她的手掌和他的脸是老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