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妮家是一栋独栋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
来开门的是牧妮,旁边的月嫂抱着一个裹在鹅黄色襁褓里的小婴儿。
令宜一进门就踮着脚往襁褓里看,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他好小!他比土豆还小!”蒋君荔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跟着月嫂去婴儿房看小宝宝。
令宜轻手轻脚地跟在月嫂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牧妮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着一张脸,但皮肤白得发光。
刚生完孩子,身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有脸颊比从前丰润了一点,反而显得更好看了。
她一把拉住蒋君荔的手,把她拽进了客厅旁边的阳光房,按在藤椅上,自己坐在对面,先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你气色不错。”牧妮说,“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好。奥海城的水土养人?”
“是宋家的汤养人。”蒋君荔靠在藤椅里,掰着指头数,
“是钱养人啊,我每天被他们喂,胖了好几斤。”她捏了捏自己腰上那块面团,“你看。”
牧妮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宋词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是什么意思?给你钱花?给你房子住?还是——”牧妮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还是把你当太太了?”
蒋君荔沉默了一下。她和宋词之间的事,她还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讲过。
周如玉知道一点,但周如玉是她自己看出来的。
蒋君荔和牧妮隐约提过几句,她嫁给了一个有钱人,给人家当五年太太。
至于这个豪门太太当着当着是不是变了味,牧妮还没来得及审她。
“他跟我表白了。”蒋君荔说。
牧妮愣了一下。然后她靠回藤椅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翘成一个“我就知道”的弧度。
“然后呢?你答应了?”
“我说要缓缓。”
“缓缓?”牧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出声来,
“蒋君荔,你别告诉我你还没答应。”
“我跟他签的合同还有三年半。”
蒋君荔把脚收起来盘在藤椅上,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是老板,我是员工。员工跟老板谈恋爱,万一谈崩了,工作没了,钱也没了。换你你怎么选?”
“我?”牧妮想了想,
“我当然是先把钱拿着,把人也拿着。谁说这两样不能同时拿的?”
蒋君荔被她噎了一下,端着水杯不知道该怎么接。
牧妮这个人,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
她从不遮掩自己想要的东西。
蒋君荔还记得大一刚搬到一个宿舍的时候,牧妮坐在上铺整理床铺,两条腿晃在床沿,忽然低头问她:
“蒋君荔,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蒋君荔当时正往墙上贴海报,头也没回:
“找个喜欢的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牧妮在上面笑了很久。
“我宁愿坐在兰博基尼里面哭,也不愿意坐在自行车上面笑。男人都一个样,不管帅的丑的穷的富的,时间久了全是左手摸右手。
既然都是左手摸右手,我为什么不摸一只戴着百达翡丽的左手?
他要忙工作就忙工作,要出差就出差,我拿着他的钱逛街做脸请小姐妹喝下午茶,他回家我就给他个笑脸,他不回家我更自在。这才是人间清醒。
什么爱情不爱情的,那都是没有钱的时候骗自己的东西。”
蒋君荔当时在下面笑得打滚,说牧妮你这个人太现实了,现实得有点可怕。
牧妮说不是现实,是清醒。
她确实清醒,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读大学那会追牧妮的人很多,从食堂排到图书馆门口。她一个都没答应。
大三那年,一个学长在楼下摆蜡烛表白,全宿舍楼都趴在窗台上看,牧妮趴在最前面,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蒋君荔说:
“蜡烛挺好看的。但以后工资不够我买一瓶面霜。”她连楼都没下。
后来牧妮遇到了老张。老张比牧妮大七岁,当时还在读博,学的是人工智能方向,戴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扔在人堆里找不着。
他来学校做一场学术报告,牧妮那会读研,被室友拉去凑人头的。
报告结束之后牧妮走到台前,问了老张一个问题。
她事后跟蒋君荔说,那个问题她根本没听懂,是临时从宣传册上随便翻了一个术语编的。
但老张回答得很认真,认真到额头冒汗,还把自己的邮箱写在便签纸上递给她。
牧妮当场就决定,这个人她要了。
那年圣诞节,牧妮织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从来没有织过围巾,现学的,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
蒋君荔说她你怎么也开始搞这些了,以前那个学长送了你一束花你连水都没换过。
牧妮说那不一样,那个学长送花是为了追我,老张连追都不敢追我,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这种男人最好了又老实又有前途。
老张确实有前途。博士毕业进了大厂做AI研究,干了几年出来自己开公司,赶上了行业风口,公司估值翻了十几倍。
牧妮嫁给他之后就没上过班,住在大房子里,想买什么买什么,朋友圈里从来不发牢骚。
老张不帅,不会说情话,结婚纪念日会忘,但在钱这件事上从不含糊。
牧妮坐月子他请了两个月嫂轮班,牧妮说想换个车他第二天就把车订了。
牧妮对婚姻的满意度一直很高,不是那种甜蜜的高,是那种合同履行顺畅的高。
其实牧妮以前也劝过蒋君荔的。蒋君荔还记得大三那年秋天,牧妮坐在宿舍窗台上涂指甲油,正红色,涂完一只手举到光里看,忽然说:
“君荔,你跟令恒的事,你再想想。
”蒋君荔当时正倒在床上翻期末考的资料,随口说“想什么,令恒挺好的,我们都说了,一毕业就结婚。”
牧妮那会翻了个白眼,“好什么?帅能当饭吃吗?”。
蒋君荔笑着把枕头扔上去,“牧妮你这个人就是太现实了,所以至今单身。”
牧妮稳稳接住枕头,又扔回来。然后她难得地安静了几秒,语气忽然不那么激烈了。
“帅就是不能当饭吃。你现在觉得帅就够了,以后呢?
他毕业后找什么工作?赚多少钱?能养家吗?能给你和以后的孩子一个安稳的日子吗?你想过这些没有?”
蒋君荔没有想过。那时候又年轻,觉得谈恋爱连风都是甜的。
令恒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银杏叶落了一肩膀,她跑过去他就笑。
他笑的时候她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了。至于工作、赚钱、养家、安稳
——这些词在十九岁的蒋君荔耳朵里都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是三十岁以后才需要考虑的。
她不需要考虑。她有令恒。后来她才知道,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路比她想象的要长。
“我没听你的。”蒋君荔端着水杯说。
“你当时让我再想想。我想了想,觉得你太现实。后来令宜查出心脏病,令恒把治病的钱拿去炒股全赔了。”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牧妮,你当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帅不能当饭吃,钱能救命。
男人会变,合同不会。你在兰博基尼里面哭了至少还有车载空调吹着,在自行车上哭连纸巾都得自己带。”
牧妮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行了,你也算熬出来了。”
蒋君荔靠在藤椅里,看着她这个从大学睡上下铺到现在的最好的朋友。
牧妮漂亮,聪明,清醒。
她没有蒋君荔那种心软,不会为一张脸跳进婚姻的坑。
她选了老张,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判断。
她判断对了。而那个当年她劝不住的蒋君荔,绕了一大圈,最后也选了合同和月薪。
只是这份合同,最近忽然开始跟她谈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