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景是在转过最后一道弯之后忽然撞进来的。
令宜最先跑上去,她站在石阶尽头,嘴巴慢慢张开,像一个被忽然摁了暂停键的小弹簧。
锦书追上来,兔子发圈歪在耳朵后面,顺着令宜的视线看过去,也定住了。
宋明远最后一个走上来。他把双肩包往上颠了颠,抬起头,然后脚步也停了。
雁栖山不高,但山顶一片开阔。
往远处看,奥海城的楼群缩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积木,嵌在更远的海湾边缘。
海面被阳光照成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银子,亮得让人想眯眼睛。
近处是连绵的竹海,从山顶一直铺到半山腰。
天是那种深秋特有的蓝,蓝得发脆,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还滴着水。
三个小孩“哇——”的赞叹起来
风吹过来,把宋明远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下面那双跟宋词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难怪有些大人喜欢登山,原来是这种感觉。”
宋词把蒋君荔放下来,她在最近的长椅坐下去,把那只磨脚的登山鞋脱了。
宋词在她旁边坐下,看她的脚伤的严不严重。
令宜跑过来,趴在蒋君荔膝盖上。
“妈妈你看!海!”锦书也跑过来,趴在另一侧膝盖上。
“妈妈你看!竹子会动!”
蒋君荔两只手各揽一个,下巴搁在令宜的脑袋顶上,看了一会儿。
“好看。”她说。
宋明远从栏杆边转过身。“妈妈,你脚还疼吗。”
“不疼了。明远你去看,那边能看到海。”
宋明远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但他没有看海,他看着蒋君荔被两个妹妹压着的膝盖,和膝盖上那只脱了袜子的脚。
然后他把自己的水壶从双肩包里抽出来,走过去放在长椅扶手上。
“妈妈喝水。”
蒋君荔拿起水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温的。
又递给了旁边的宋词。宋词接过去,嘴唇碰上她刚喝过的瓶口,停了一瞬,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宋词扶着蒋君荔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上。
蒋君荔闭着眼睛,嘴张开双臂,然后她喊出声来。
令宜最先反应过来。她跑到蒋君荔旁边,也张开双臂。“啊——”她的声音又尖又脆。
锦书紧跟着跑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张开手臂。“啊——”她的声音比令宜软一点。
宋明远站在长椅旁边,看着栏杆前面那一排张开手臂的身影。
妈妈,令宜,锦书。
风把她们的头发全部吹到脑后,把运动服的袖口吹得鼓鼓的。
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栏杆边,站在锦书旁边。张开手臂。
“啊——”他的声音不高,但拖得很长。
三个孩子并排站在栏杆前,手臂张着,像三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雏鸟。
蒋君荔偏过头,看着宋词。
他站在她右手边,手臂没有张开,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宋词。”
他转过头。
“试试。”她张开手臂示范了一下,“很舒服的。”
宋词看着她 他把手臂张得更开,然后喊出声来。
和三个孩子的声音缠在一起,被同一阵风送出去。
令宜转过头。“宋叔叔也喊了!”锦书也转过头。
“爸爸喊得比哥哥响!”
下山的时候,宋词又蹲下去了。
蒋君荔趴上他的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
令宜和锦书走在前面,两个人的麻花辫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兔子发圈挂在发尾,一颠一颠的。
宋明远走在她们身后,双肩包重新背好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宋词背着蒋君荔跟上了,再转回去继续走。
蒋君荔的下巴搁在宋词肩窝上,呼出的气息落在宋词的脖颈上。
“宋词。”
“嗯。”
“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大好人啊。”
宋词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好人卡,”
“我收了。”
蒋君荔的下巴在他肩窝上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你以前收过很多吗。”
“没有。”
“那这张你收好。我一般不随便发。”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