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两个多月后,蒋君荔的手机终于安静了。班主任的微信头像从置顶位置跌出了第一屏,她每次打开微信看到那个红点消失,心里就涌上一股类似发年终奖时的平静。
果然管理决策调整后,客诉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
周末的登山活动是蒋君荔组织的。蒋君荔其实不喜欢登山。
登山可以说是她最讨厌的活动之一了。
但是她在网上看了篇文章,标题叫《爸爸带娃进行户外运动的八大好处》,配图是一个穿冲锋衣的父亲举着登山杖,身后跟着两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孩子。
文章里说,父亲的参与能显著提升孩子的抗挫折能力和亲子关系质量,尤其是在登山这种需要体力和毅力的活动中。
宋词刚好有时间,就一起约着来登山了。
地点选在城北的雁栖山,山不高,石阶修得规整,两边是成片的竹林。
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阳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石阶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三个孩子跑在前面。令宜和锦书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运动服——令宜是鹅黄色,锦书是浅粉色——两个人手牵着手往上冲,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辫梢的小兔子发圈是早上蒋君荔给她们扎的同款。
宋明远走在她们后面,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三个人的水壶和零食。
他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一个能看见前面两个疯跑的身影、又能听见后面大人说话的距离。
前三分之一,蒋君荔还走在队伍中间。
她穿了一双新买的登山鞋,鞋底有些硬,但颜色好看,鹅黄配米白,跟她的运动服刚好搭。
她一边走一边给三个孩子鼓劲——“加油。”
中间三分之一,她的声音渐渐少了。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每一级都比上一级高那么一点点。
她扶着弯着腰喘气。宋词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意思是你们先走。他转过身继续往上。她又休息了好几次。
最后三分之一,她彻底不出声了。
登山鞋的鞋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磨她的脚后跟,每走一步,鞋口就往后蹭一下。
她忍着没吭声,但步伐越来越慢。
令宜在前面喊:“妈妈!快点!我们看到亭子了!”蒋君荔扶着竹子,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半截。
脚后跟的袜子洇着一小圈深色。不是汗,是血。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脚塞回去。
宋词从上面走下来。他走到她面前,转过身,蹲下去。
深灰色冲锋衣的后背对着她,肩胛骨的轮廓被面料勾出两道利落的线条。
“上来。”
蒋君荔看着他的后背。“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脚破了。”
“宋总,我真的能——”
“蒋君荔。”他没有回头,“上来。”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下去的后背。
冲锋衣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衬衫的领子,领口上方是他后脑勺的短发,发尾修得很整齐。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把手搭上去。
他的肩膀是热的,冲锋衣的面料光滑而冰凉,她的指尖在上面滑了一下,然后握住。
他反手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她的重心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
他的背很稳。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
她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肩胛骨交替起伏的节奏。深灰色冲锋衣的面料贴着她的脸,有一点凉,但底下传上来的温度是热的。
“宋总。”她的声音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
“谢谢。”
他没有回答。走了十几级石阶之后,他的声音才响起来。
“蒋君荔。”
“嗯。”
“能不能不叫宋总。”
她趴在他背上的姿势僵了一下。
“有时候不是喊你宋先生吗。”
“一样生分。”
竹叶的影子从两个人身上一片一片掠过去,明的暗的,像走在一条被光切碎的河里。她的手指在他肩头微微收紧了。
“那喊什么。”
“宋词。”
“或者阿词。”
蒋君荔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宋总——宋词。你比我大十岁。”
“九岁零八个月。”
“九岁零八个月也是大。喊阿词,感觉在占你便宜。”
宋词偏过头,“这个便宜你可以占。”
蒋君荔沉默了,她的手指还攥着宋词的肩膀。
“宋词。”
“嗯。”
“还是叫宋词吧。阿词实在喊不出口。太肉麻了。像在叫小白脸。”
宋词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你叫过小白脸?”
“没有。电视剧里看的。”
他继续往上走。她的下巴还搁在他肩窝上,呼吸落在他领口边缘。
前面的竹林转弯处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令宜在喊:“妈妈呢!”锦书在喊:“妈妈在后面!”
然后是宋明远的声音,平稳的,比平时慢了一拍——“爸爸背着呢。”
三个小小的身影从转弯处探出来。令宜最先看到,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锦书也看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宋明远站在她们身后,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目光在宋词背着蒋君荔的画面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牵起令宜和锦书。
“走吧,先去亭子。”
“可是妈妈——”
“妈妈脚疼,爸爸背着。我们在亭子等。”
他牵着两个妹妹往上走了,步伐不快不慢。
令宜一边走一边回头,锦书也一边走一边回头。
宋词背着蒋君荔走过那片竹林。
“宋词。”
“嗯。”
“你刚才那个‘阿词’,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认真的。”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冲锋衣的面料凉而滑,底下的温度烫的。
“太肉麻了。真的喊不出口啊。”
宋词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在笑。
“那就宋词吧。”
“好的,宋总。”
“嗯?”
“好的,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