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当初把令宜和锦书安排在同一个班级,理由非常充分。
她对宋词是这么说的:“宋总,你看,两个孩子在同一个班,作业是一样的,课本是一样的,老师是一样的。
我检查作业方便,开家长会只需要坐一张桌子,跟老师对接也只需要加一个微信群。这叫管理效率最大化。”
宋词当时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蒋君荔已经把报名表交上去了。
于是令宜和宋锦书成了奥海城第一中心小学一年级三班的同班同学。
同桌,还是蒋君荔特意跟班主任申请的——“她们是姐妹,坐一起互相照应。”
第一个月,确实很照应。
令宜忘带橡皮,锦书把自己的掰一半给她。锦书的水壶拧不开,令宜帮她拧。
令宜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锦书在旁边小声提醒。锦书课间不敢去上厕所,令宜拉着她的手一起去。
蒋君荔在家庭群里看到班主任发的照片——两个小姑娘并排坐着,头碰头看一本课本,辫子都是她早上扎的同款麻花辫——满意得不得了。
第二个月,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班主任打电话来。“锦书妈妈,今天锦书跟班上一个男生起了点小冲突。
那个男生说她的兔子铅笔盒太幼稚了,好丑,锦书还没说什么,令宜先站起来了,把那个男生说哭了。”
蒋君荔赶到学校,跟男生家长道了歉。
回来的路上,令宜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晃着两条腿。“妈妈,那个男生先欺负锦书的。他说锦书的兔子铅笔盒幼稚。锦书都难过了。”
蒋君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锦书——小姑娘抱着兔子铅笔盒,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睛亮亮地看着令宜。
那是一种被保护了之后才会有的亮光。蒋君荔把到嘴边的批评咽回去了。
第三周,班主任又打电话来了。这次是令宜跟人起了冲突。令宜在操场上跟一个高年级男生撞了一下,对方推了她一把。
令宜没哭,锦书哭了。锦书一边哭一边冲上去推那个男生,推不动,就拿自己的兔子水壶砸人家的书包。
男生被两个小姑娘一个推一个砸,懵在原地,路过的教导主任把三人都拎走了。
蒋君荔又去学校道歉。这次是和高年级男生的家长一起,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坐了小半个下午。
她道完歉,牵着两个小姑娘走出来。
两个人手牵着手,昂着头,像两个刚打完仗的小战士。
“妈妈,”令宜说,“那个男生先推我的。”
“锦书,”蒋君荔蹲下来,“你为什么拿水壶砸人家。”
锦书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眶里蓄着一包泪。“他欺负令宜。”
蒋君荔把两个小姑娘一起搂进怀里,搂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一手牵一个往回走。
当天晚上,宋词回来的时候,蒋君荔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两张皱巴巴的检讨书。
令宜的检讨书写着“我不该跟高年级同学吵架”,锦书的写着“我不该用水壶砸人”。
两个人的字都歪歪扭扭的,但锦书那一份的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加了一句:“但素他先推我姐姐。”
宋词把两份检讨书看了一遍。
“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四次。”蒋君荔把检讨书收起来,叠好,“第一次是橡皮,第二次是座位,第三次是兔子铅笔盒,第四次是水壶。”
她把四件事掰着手指头数完,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宋先生,我当初说同一个班级方便管理。”
“嗯。”
“管理效率最大化。”
“嗯。”
“现在效率确实挺大的。班主任的微信我都聊出火花来了。”
宋词在她对面坐下来。“不然帮她们姐妹分班吧。”
蒋君荔点了点头,“确实要分班了。明天我去找校长。”
第二天晚饭桌上,蒋君荔宣布了这个决定。令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
“因为你们俩在同一个班,太容易跟别的小朋友起冲突了。”
蒋君荔把一块红烧肉夹进令宜碗里,“分开就好了。你在一班,锦书在三班。还在一个学校,下课了照样可以一起玩。”
令宜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锦书坐在她旁边,筷子搁在碗上,没有动。
蒋君荔正要开口,锦书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碗里,落在红烧肉上。
令宜看到锦书哭,嘴角往下一撇,也开始掉眼泪。
两个人并排坐着,对着碗里的红烧肉哭。
宋明远坐在对面,筷子举着,看了看令宜,又看了看锦书。
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你们两个只是不在同一个班,又不是不在同一个学校。下课了照样可以见面。中午吃饭也在同一个食堂。放学了坐同一辆车回来。晚上睡同一个房间。”
令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可是我不能帮她拧水壶了。”
“三班和一班就隔一个走廊。你走过去帮她拧,十秒钟。”
宋明远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比从我们教室走到你们教室还近。”
锦书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那谁帮她回答老师的问题。”
“三班有别的同学。而且你上课也不能帮她回答问题,那是作弊。”
锦书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覃青坐在上首,端着碗,看着两个小姑娘对着哭,嘴角弯了又压,压了又弯。
她把碗放下,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锦书,令宜,过来。”两个小姑娘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覃青身边。覃青一手揽一个,用餐巾给锦书擦了擦眼泪,又给令宜擦了擦。
“奶奶小时候,跟你们姑婆也是这样的。不在一个班就哭。”
令宜仰起头。“后来呢。”
“后来姑婆去了别的学校,我哭了一个星期。”
锦书抽噎了一下。“那你们现在呢。”
“现在?”覃青笑了一下,“上周还因为打麻将谁出老千吵了一架。”
两个小姑娘同时愣住了。宋明远把第三块红烧肉夹进碗里。
“所以说,分开是暂时的,吵架是永远的。”
覃青笑得肩膀直抖。
分班那天早上,蒋君荔站在玄关,给两个小姑娘背上书包。令宜的书包是粉色的,锦书的也是粉色的。
两个人穿着同样的校服,扎着同样的麻花辫,辫梢上系着同样的小兔子发圈。
令宜把锦书的水壶拧开检查了一遍——其实不用检查,蒋君荔早上刚灌的温水——然后拧回去,放进锦书书包侧面的口袋里。
锦书把令宜的铅笔盒打开检查了一遍——橡皮在,铅笔削好了,尺子也在——然后合上,放进令宜书包里。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大门。走到分岔路口——左边是一年级一班的教学楼,右边是一年级三班的教学楼。
令宜停下来。锦书也停下来。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宋明远从后面走上来,背着书包,看了看她们。“再不走要迟到了。”
令宜松开手。锦书松开手。令宜往左边走了几步,回过头。
锦书往右边走了几步,也回过头。
宋明远站在分岔路口,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放学还能见的。”令宜点了点头,转身往左边跑了,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锦书往右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令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
锦书的眼眶又红了。宋明远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走吧。下课我来看你。”锦书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跟着宋明远往右边走了。
蒋君荔站在校门口,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两栋教学楼里。
她站了一阵,然后转过身。宋词站在她身后。
“你没走?”
“今天不忙。”
蒋君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两栋教学楼。
阳光从梧桐树间漏下来,落在她鹅黄色针织衫的肩头。“宋总。”
“嗯。”
“我当初那个管理效率最大化的方案——”
“失策了。”
宋词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站在校门口,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打着旋儿擦过她的发梢,落在地上。
宋词伸手把落在她肩头的那片叶子拈掉了。
指尖碰到她针织衫的面料,极轻的一瞬。
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