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离婚?我疯了吗 > 第35章 维纳
    覃青去上香这件事,是巧云张罗的。

    巧云在宋家做了三十七年,从覃青嫁进宋家那年起就跟着她,先是从娘家跟过来的贴身丫头——那时候还兴这么叫。

    后来改叫管家,再后来覃青把集团交给宋词,巧云也跟着退了。

    巧云只负责照顾覃青一个人。

    两个人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一对老姐妹。

    巧云比覃青大五岁,头发也白了大半,但腿脚还利索,每年春天必定要去城外宝华寺上香,雷打不动。

    覃青本不信佛。

    年轻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

    后来年纪大了,倒也不是信了,只是觉得坐在寺庙里那半个下午,听钟声,闻香火,心会静下来。

    所以巧云每次去,她都跟着。

    宝华寺在城北的山上,开车要一个小时。

    司机把车停在山门外的停车场,覃青和巧云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今年比去年早了半个月。”巧云走在覃青右手边,手里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香烛和供品。

    “去年是清明后来的,今年清明还没到呢。”覃青说。

    “早了也好,人少,清净。”

    进了寺门,巧云去请香,覃青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的香炉旁边等着。

    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吹散。

    院子里有两棵老银杏,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密密麻麻的,旧的褪了色,新的还鲜亮着。

    巧云捧着香走过来,分了三支给覃青。

    两个人并排站在香炉前,点香,举过头顶,弯腰,再弯腰,再弯腰。

    覃青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看着那三支香的青烟汇入炉中那片袅袅的烟气里。

    “夫人,”巧云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我想起维纳了。”

    覃青没说话。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起来,落了一片在她袖口上,她伸手轻轻掸掉了。

    维纳。

    这个名字在宋家已经很久没有人提了。

    宋词不提,孩子们不提——锦书太小,明远大概还记得,但他从来不说。

    佣人们更不会提。

    只有巧云,偶尔会在某些时刻说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远到已经不会让人疼了。

    “当年维纳也来过这儿。”

    巧云说,“就一回。那时候明远还没出生,她跟着夫人来的。

    她嫌石阶太长,走了一半就喊累,后来下山的时候是宋词背她下去的。”

    覃青记得那一天。

    维纳穿了一双高跟鞋来爬山。

    高跟鞋。来寺庙上香,穿了一双细跟的、鞋面上镶着亮片的高跟鞋。

    走到半山腰就磨破了脚后跟,坐在石阶上,把鞋脱了,揉着脚,眼睛里含着泪,又委屈又娇气。

    宋词蹲下来,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维纳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后脑勺上,眼泪蹭湿了他一片衣领。

    那时候覃青走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和儿媳妇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双镶了亮片的高跟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人,过不长。

    不是诅咒,是判断。

    “夫人,我说句不该说的。”巧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维纳那个人,当女朋友是好的,当老婆——”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覃青替她说了出来。

    “当女朋友是好的,当老婆是灾难。”

    巧云没接话,低头拨了拨香炉边上的香灰。

    维纳家世好。太好了。

    她父亲是做珠宝生意的,母亲是当年的选美亚军,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

    维纳从小在巴黎长大,学的是艺术,会弹钢琴,会画油画,会在塞纳河边捧着速写本画路过的情侣。

    她十九岁回国,在朋友聚会上第一次见到宋词,当天晚上就给闺蜜打电话。

    说今天遇到了一个男人,穿深蓝色西装,全程没说超过十句话,但她就是要嫁给他。

    追了宋词整整一年。

    不是那种矜持的、试探的追。是维纳式的追。

    在他公司楼下等他下班,后备箱里装满了气球,一打开全部飘出来,每个气球上都系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今天想我了吗”。

    在他出差的城市订好酒店,把自己的照片塞进他的行李箱夹层里。

    包下他常去的那家餐厅,让服务员在每一道菜底下都垫一张写着情话的卡片。

    宋词这种一天说不了几句话的人,被她追得手足无措,追得节节败退,最后追到了手。

    覃青从一开始就不看好。

    不是不喜欢维纳这个人。作为一个人,维纳不坏。她漂亮,热情,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她爱一个人的时候会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烫的,还在跳。

    但婚姻不是只有爱就够了。

    婚姻是过日子,是柴米油盐。

    这些事,维纳一样都做不到。

    宋词要娶维纳的时候,覃青找他谈过。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不适合过日子。”

    “我喜欢她。”

    “喜欢不能当饭吃。”

    “妈,”宋词那时候二十六岁,还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固执,

    “我能照顾好她。”

    覃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婚礼办得很盛大。

    维纳穿了一条定制的高定婚纱,拖尾有三米长,上面手工缝了两千多颗水晶。她在婚礼上哭了,宋词给她擦眼泪,手指在发抖。

    覃青坐在主桌,看着台上那对璧人,巧云站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真好看”。

    好看是真的好看。但好看不能当饭吃。

    婚后第一年还算平静。维纳还是那个维纳,爱玩,爱闹,爱给宋词制造各种惊喜。

    宋词下班回来,家里可能被布置成了热带雨林,也可能被布置成了海底世界,全看维纳当天看的是什么电影。

    宋词由着她折腾,有时候累了一天回到家看到客厅里挂满了彩灯和气球,嘴角也会弯一下。

    然后明远出生了。

    维纳怀孕的时候就很辛苦。

    她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这种罪。吐了四个月,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

    宋词把能推的应酬全推了,每天准时下班陪她。

    维纳情绪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宋词就坐在旁边,她哭的时候递纸巾,笑的时候也跟着笑一下。

    覃青去看过几次,每次都觉得儿子瘦了。

    明远出生那天,维纳在产房里疼了八个小时。

    宋词在走廊里站了八个小时,靠着墙,一步没离开。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先问的是“大人怎么样”。

    覃青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想,也许她看错了。

    也许有了孩子,维纳会长大。

    她没有。

    明远满月后,维纳就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

    她把自己怀孕期间“错过的”全部补回来——购物、旅行、聚会、看展。

    明远交给保姆带,她每天出门之前会去婴儿房看一眼,亲一下额头,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

    有时候一整天不回来,有时候两三天。

    宋词一开始没说什么。他以为她只是憋太久了,需要透透气。

    他让保姆每天给他发明远的照片,开会间隙就拿出来看。

    手机相册里全是孩子——明远睡着了,明远醒了,明远第一次笑,明远第一次翻身。

    他把这些照片发给维纳,维纳回一个“好可爱”的表情包,然后继续发她在美术馆拍的照片。

    明远五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烧。

    那天宋词在外地出差,凌晨两点的航班刚落地,手机一开机全是保姆的未接来电。

    他打回去,保姆说明远烧到三十九度,她联系不上维纳。

    宋词打电话给维纳,关机。打给她的助理,说维纳在三亚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今晚住酒店,可能手机没电了。

    宋词站在机场到达口,外面是凌晨两点的寒风,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手里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后来是覃青接到电话赶过去的,那会维纳不习惯和婆婆住,覃青就没有和他们住在一起。

    覃青到的时候,保姆正抱着明远在儿童医院急诊室门口排队,明远烧得脸通红。

    哭都哭不出声音了,只有嗓子眼里发出细细的、哑哑的哼声。

    覃青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明远的额头贴着她的脖子,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

    维纳是第二天中午才回电话的。

    “昨天手机没电了嘛,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在电话里跟宋词撒娇,

    “宝宝现在怎么样了?退烧了吗?我下午就飞回去。”

    宋词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他说,“我妈在。”

    那是他们第一次大吵。

    准确地说,是维纳单方面在吵。

    宋词不跟她吵,他只是沉默。

    维纳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的沉默。她宁愿他发火,宁愿他摔东西,宁愿他跟她对着吼。

    但宋词不。他坐在那里,听她说,等她说完,然后站起来去书房,把门关上。

    维纳打电话跟覃青哭诉,说宋词冷暴力她。

    覃青拿着电话,听着那头儿媳妇的哭声,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她当年也抱怨过宋词的父亲不顾家,也吵过,也闹过。

    但她是同时也是集团副总裁,她这辈子没有一天不工作,专注工作的同时,她还有关心宋词。

    所以她理解不了维纳,维纳这辈子没有工作过一天。

    她结婚后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好家庭和孩子。

    覃青理解不了一个母亲怎么能在孩子发烧的时候手机关机。

    理解不了一个妻子怎么能把家里的一切丢给保姆然后自己去三亚参加派对。

    但她还是劝了。

    “维纳,宋词不是冷暴力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吵。”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他在乎。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在乎。”

    “什么方式?一天到晚不在家的方式?”

    “他在赚钱养家。”

    “我家有的是钱!我不要他养!”

    覃青握着电话,没有再说下去。

    她想说的是,你要的那种爱,宋词给不了。

    宋词是宋家的独子,集团几万个员工的饭碗扛在他肩上。

    他可以把心给她,但给不了二十四小时。

    维纳要的是全部,宋词只能给一部分。

    从那以后,覃青跟维纳的关系就冷了。

    维纳来家里吃饭,叫一声“妈”,覃青应一声,然后整顿饭两个人不再说一句话。

    宋词坐在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妻子,餐桌上的沉默比饭菜还多。

    巧云都看在眼里。

    有一次维纳来家里,明远那时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走,保姆跟在后面伸着两只手护着。

    维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明远走到她脚边,伸手去抓她的裙子,她把腿往旁边挪了挪,头都没抬。

    巧云端着茶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把茶杯放在维纳面前,弯腰把明远抱起来,抱到花园里去找覃青了。

    “夫人,”巧云把明远放在覃青腿边,站直了说,

    “我多一句嘴。这个家,少爷是爹,夫人是娘,保姆是妈。”

    覃青把明远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明远伸手去抓她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她偏过头让他抓着玩。

    “别当着孩子说。”她说。

    巧云闭嘴了。

    后来覃青又找宋词谈过一次。

    “维纳还是天天出去玩?”

    宋词没说话。

    “明远的事她管不管?”

    “有保姆。”

    “保姆是保姆,妈是妈。你工作再忙,回家也要多陪陪她。她可能是太寂寞了。”

    宋词抬起头看了覃青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动摇。

    “妈,”他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陪。”

    覃青没有接话。

    她后来单独约过维纳一次。

    约在一家下午茶餐厅,维纳迟到了二十分钟,穿着一件玫红色的连衣裙,戴着宽檐帽,坐下来先点了一杯香槟。

    覃青等她喝完半杯,才开口。

    “维纳,我没有要管你们夫妻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说,明远需要妈妈。”

    维纳放下香槟杯,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妈,我不是不带孩子,我是带不好。你们总说我带不好,那我就不带了嘛,让专业的人带不是更好吗?”

    “没有人天生会带孩子。”

    “您就会吗?您当年不也是把宋词丢给保姆带大的吗?”

    覃青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宋词小时候,她确实忙,确实把孩子交给了保姆和家庭教师。

    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回家,不管多晚。

    她会推开宋词房间的门,坐在床边,看他睡着的样子。

    他发烧的时候,她在医院陪过夜。他考试的时候,她亲自送他去考场。

    这些事,维纳不知道,也不会懂。她不解释。

    那次谈话没有任何结果。

    维纳还是维纳,明远还是保姆在带,宋词还是每天早出晚归。

    然后维纳又怀孕了。

    第二个孩子的到来不是计划内的。

    但维纳说要生,宋词就同意了。

    覃青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觉得再有一个孩子,维纳会收心。

    也许他只是习惯了维纳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锦书满月后,维纳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恢复社交。

    她在家里待了将近三个月,每天陪着锦书,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我的小公主”。

    覃青以为她终于变了,甚至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但三个月后,维纳又出门了。

    而且这次不只是出去玩。

    她开始查宋词的行程。他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开会开了多久,加班到几点,她都要知道。

    她让陈曦把宋词的日程表同步给她,陈曦没给——宋词交代过。

    她打电话到公司,打到办公室,打到宋词的私人手机,如果他不接,她就打给陈曦。一天能打十几通。

    有一次宋词在开董事会,手机调了静音。

    维纳打了七个电话没人接,她直接开车到公司,冲进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十几位董事齐刷刷看着她。

    宋词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妻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散会。”他说。

    董事们鱼贯而出。

    维纳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手里攥着手机。“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在开会。”

    “开会比接我电话重要?”

    宋词把文件放下,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发火,没有叹气,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维纳,你到底在怕什么。”

    维纳哭了出来。她蹲在会议室门口,蹲在那个铺着灰色地毯的、墙上挂着集团历年财报镜框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宋词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说她在怕什么。宋词也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维纳的疑心越来越重。陈曦是第一个被针对的。

    因为她是宋词身边唯一的女助理。维纳不止一次宋词面前提过“那个陈曦”,说她看宋词的眼神不对,说她裙子太短,说她加班那么晚肯定别有用心。

    宋词解释过,陈曦跟了他多年,只是工作关系。维纳不信。

    后来陈曦开始穿黑西装黑裤子,头发扎起来,素面朝天。维纳还是不满意。

    “她为什么还不辞职?是不是对你有想法?”

    宋词没有回答。

    再后来,维纳开始怀疑周恒——宋词的男助理。

    “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对。”维纳说。宋词站在书房的窗边,背对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转身。

    “夫人,”巧云说,“有时候我想,维纳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覃青没说话。

    “她爸妈各玩各的,从小把她丢在国外,除了给钱什么都不管。

    她不知道正常的家是什么样子。她以为爱就是惊喜,是浪漫,是对方把她捧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结婚以后还有柴米油盐,还有孩子发烧要量体温,没有人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