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云把最后一口素面吃完,放下筷子。
“夫人,我说句不中听的,维纳那特殊的家庭环境,造成了她那个人,世界里只有爱情。除了爱情,什么都装不下。”
覃青没有接话。巧云说的是事实。
维纳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够放下宋词一个人。
她要宋词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她在一起,随时给她说情话,随时制造浪漫。
她会在凌晨三点把宋词摇醒,说外面的月亮特别好看,让他陪她去露台上看。宋词第二天早上七点要开会,但还是披了件外套陪她去了。
她会在宋词开会的时候连发几十条消息,每条都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又想你了”。
她不是坏。她只是不知道除了爱宋词之外,人生还能做什么。
她没有工作过一天,没有为任何一个项目加过班,没有在月底等过工资,没有因为完成了一件事而被什么人认真地点过头。
她的价值感全部来自需要被爱,所以她要不断地确认,不断地索取,不断地用浪漫和惊喜来证明这份爱还存在。
宋词给多少都不够,因为他给的是“过日子”的爱,而她要的是“燃烧”的爱。
宋词做不到二十四小时燃烧。他的世界里不只有爱情。
在维纳看来,永远不够。
“有了锦书以后,”覃青开口了,声音很平,“我跟她的关系更差了。”
巧云点了点头。她都记得。
锦书出生后,覃青对维纳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了苛责。
不是无缘无故的。维纳每次都誓旦旦说这次会好好带孩子,结果她还是继续吃喝玩乐,继续购物旅行,继续把两个孩子丢给保姆。
有一次明远在幼儿园摔破了膝盖,老师打电话给维纳,维纳在美容院做脸,说让保姆去接。
老师又打给宋词,宋词在开会没接到。最后电话打到了覃青手机上。
覃青亲自去的。她到幼儿园的时候,明远坐在医务室的小床上,膝盖上盖着一块纱布,已经不哭了。
看见覃青,他喊了一声“奶奶”,然后说了一句让覃青心口发酸的话——“奶奶,我不疼的。”
覃青把明远抱上车,带回宋家。
那天晚上维纳回来,覃青在客厅等她。
“明远今天摔了。”
“我知道,保姆去了呀。”
“保姆去了。你呢?”
维纳把包放下,坐到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委屈。
“妈,我不会带孩子,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带不好,让专业的人带,对孩子也好。这有什么问题?”
覃青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这个穿着最新款套装、指甲做了法式镶边、头发精心打理过的年轻女人。
“维纳,我问你一个问题。”
维纳抬起头。
“你不工作,不爱孩子,不管孩子。你为什么要生他们?生了明远,你说你不会带。好。那你为什么要再生锦书?”
维纳的脸白了。
“是宋词要生的。”她说。
“什么?”
“宋词想要第二个孩子。”
覃青没有说话。她看着维纳,维纳心虚的看向其他地方。
“你不想要?”覃青问。
维纳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抿紧了。
那次对话之后,维纳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天天出门了,但也没有变好。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分不清。
宋词下班回来,看到的是一个蜷缩在床上的妻子,头发乱着,脸上没有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宋词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产后抑郁,开了一些药。
维纳吃了几天,说头晕,说没力气,说吃了药更难受,就不肯吃了。宋词没有勉强她。
后来她的疑心病越来越重。查行程,查手机,查通话记录。
怀疑陈曦,怀疑每一个出现在宋词身边的女性,后来连男性也开始怀疑。
再后来,维纳自杀了。
是吞药。那天是周四,覃青记得很清楚,因为每周四下午她要去花房给兰花换水。她刚换完第三盆,巧云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夫人,少夫人她——”
覃青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维纳还有意识。覃青跟着上了车,维纳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手冰凉。
她抓着覃青的手,力气很大,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
“我对不起宋词。”
覃青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然后维纳又说了一句。
声音更轻了,覃青几乎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听清。
“我后悔了。”
覃青不知道她后悔什么。是后悔嫁给宋词?是后悔生了两个孩子?
是后悔今天吞下那瓶药?还是后悔这一辈子用这种方式过完了?
“妈。”
这是她最后一次叫妈。覃青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明远和锦书……你帮我照顾他们。”
维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快要没电的收音机,
“我不会当妈妈,我不爱他们,真的对不起。”
覃青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维纳看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维纳的眼睛闭上了。
她没有问。
宋词在国外出差,他赶回来的时候,维纳已经走了。
覃青站在病房走廊里,看着儿子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领带歪了,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走到覃青面前,没有问“她怎么样了”,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覃青伸手把儿子的领带正了正。
“进去吧。”她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宋词没有提过维纳。
他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出差。
只是话更少了,笑更少了,他把维纳所有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把她的衣帽间锁了。
把她买过的那些彩灯和气球、那些塞在行李箱夹层里的照片、那些写着情话的卡片,全部收进了一个箱子里。
没有人知道那个箱子放在哪里。
覃青也不知道维纳为什么要自杀。
她问过宋词一次,在维纳走了大约半年之后。
宋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他的手停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
“妈,”他说,“这件事,不要再问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覃青听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请求,是一扇关上的门。她再也没有问过。
但内疚不会因为不问就消失。
覃青这些年反复做一个梦。梦里维纳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那件玫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香槟杯,笑着跟她说话。
梦里的覃青想开口,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就醒了。
醒来以后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把白天不会想的事情全部想一遍。
她是不是对维纳太苛刻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用衡量自己的标准去衡量维纳。
她能兼顾事业和家庭,就觉得维纳也应该能做到。
她能在会议室拍完桌子回家检查儿子作业,就觉得维纳也应该能放下香槟杯去给孩子量体温。
但维纳不是她。维纳从来没有被要求过承担任何责任,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当妻子怎么当母亲。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被要求照顾一个家。她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会。
如果她当初对维纳多一点耐心。如果她不只是批评,而是手把手地教。
如果她在维纳把明远丢给保姆的时候,不是冷着脸责备,而是坐下来告诉她——孩子发烧的时候,手要放在额头上试温度,不是用手心,是用手背。
这些事,没有人教过维纳。她自己的母亲也没有教过她。她母亲连她发烧的时候都不在身边。
覃青后来想过,维纳最后说“我后悔了”,会不会是在后悔这些。
后悔没有学会怎么当妈妈,后悔把两个孩子丢给保姆,后悔在明远摔破膝盖的时候在美容院做脸。但已经没有用了。
所以覃青给宋词找第二任妻子才会提那些条件,
她要一个有孩子的女人。一个当过母亲的人,才知道怎么对孩子好。
但她又怕那个人心疼自己的孩子而亏待明远和锦书,所以她提出——那个女人的孩子不能带进宋家,要送去寄宿学校。
覃青我不敢赌。
她不敢赌一个没有当过母亲的人能不能对明远和锦书好。
她不敢赌一个带着孩子嫁进来的女人会不会偏心。
她已经对不起维纳了,不能再对不起维纳留下的两个孩子。
所以她要找一个会当妈妈的人,又要确保那个人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而让明远和锦书受委屈。
这个逻辑很残忍,她知道。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后来蒋君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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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云站起来收拾碗筷。斋堂里的僧人开始收桌子,木桌子被抹布擦过,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夫人,”巧云把碗摞在一起,“你现在怎么想?”
覃青把佛珠绕回手腕上。
“我完成了维纳的交代。”
她说,“明远和锦书,我给他们找了一个好妈妈。君荔对他们好,不是装的,是真的。”
巧云点了点头。
“但让君荔和令宜分开,对君荔不公平。”
覃青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前几天宋词找我。”覃青打断了巧云,“他说,想把令宜从寄宿学校接回来。问我同不同意。”
巧云屏住呼吸。
“我说好。”
“维纳让我照顾她的两个孩子,我答应了。但令宜也是孩子。”
“但善待明远和锦书,跟善待君荔和令宜,不应该是二选一的事。”
她把佛珠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系好。
“令宜那孩子,每周末来宋家,跟锦书玩得最好。两个人同岁,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两只小麻雀。”
覃青嘴角弯了一下,“她在寄宿学校住了这么久,想妈妈的时候怎么办。
君荔每天笑着过日子,心里那一块是空着的。我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