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姐的消息是九点十二分发过来的。
蒋君荔正在结账,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把钱递给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先生晚饭只吃了半碗饭,菜基本没动,清蒸鲈鱼夹了两筷子,汤喝了几口就说收了。”
孟姐的措辞很克制,但蒋君荔读得懂。这不是汇报,这是委婉地传递一个信息:老板心情不好。
蒋君荔站在大排档门口,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孜然和辣椒味,反思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打包了椒盐皮皮虾和一份蒜蓉烤茄子。
她忘了叫宋词。不是故意忘的,是真的没想起来。
下午出门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带覃青去吃那家烤猪蹄,覃青第一次逛批发市场得让她砍价砍个痛快,孩子放学要记得让司机送去小吃街汇合。
她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漏掉了这栋房子的男主人。
失策。打工人怎么能把老板忘了呢。
就算老板日理万机大概率不会参加这种接地气的团建,但问不问是态度问题,来不来是他的事。
她连问都没问。
宋词坐在客厅里,他看了很久的朋友圈。
关掉,又打开,又看了一遍。
九点三十七分,门锁响了。
宋词抬头,蒋君荔拎着好几个打包盒走进客厅。
“爸爸。”宋明远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尾音含混地往下掉。
宋锦书连“爸爸”都没喊完整,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
两人很快被佣人带走洗澡睡觉去了。
客厅安静下来。
蒋君荔把打包盒放在茶几上,一个揭开盖子。
椒盐皮皮虾的壳被锡纸裹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焦香味散开来。
蒜蓉烤茄子的锡纸盒打开,蒜蓉的香气浓烈得几乎霸道,茄肉被烤得软塌塌的,筷子一碰就化开。
然后是———她从那堆购物袋的最底层翻出来的,一个红色塑料袋。
塑料袋表面印着档口的红色字体,被蹭花了一角。
她把这三样东西在茶几上摆好,往宋词的方向推了推。
“宋总,给你带的。”
宋词的视线移到茶几上。皮皮虾,烤茄子,塑料袋。
“这是什么。”
“宵夜。孟姐说你晚饭没怎么吃。”
“皮皮虾可是他们家的招牌,大排档的蒜蓉烤茄子比老周做得好吃,你尝尝。”
宋词没动。
“逛街逛的挺开心?”
蒋君荔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覃夫人的朋友圈她可是点赞的。
宋词看了蒋君荔一眼。
“为什么不带我。”
蒋君荔愣住了。她看着宋词,宋词也看着她。
“宋总,”蒋君荔斟酌着措辞,“大排档那种地方,跟你的气质不太搭。”
“什么气质。”
“就——”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上到下,把他整个人框进去,
“西装革履,出入都是歌剧院和高尔夫球场,签的都是好几个零的合同。
大排档是红色塑料桌布,一次性手套,地上还有花生壳。你去坐那儿,对你是人格的侮辱。”
宋词看着她比划完,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我妈都能去。”
“夫人不一样,夫人现在退休了,要体验生活。”
“明远和锦书也能去。”
“他们是小孩,小孩本来就该多接触接地气的东西——”
“所以全家都能去,只有我不能。”
“全家都去了,你们在外面吃了烤猪蹄喝了杨枝甘露买了衣服砍了价,我妈发了朋友圈,每张图里所有人都在笑。”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人问我。”
蒋君荔张了张嘴。
她准备好的那套说辞——你工作忙、你肯定不喜欢那种地方、我怕打扰你——到了嘴边,忽然觉得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些都不是真的。真正的原因是,她压根没想起来。
她把所有人都安排,甚至孟姐她都打了电话说不用准备晚饭,唯独漏掉了他。
“对不起。”她说。
宋词没接话。
蒋君荔把那盒皮皮虾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
“下次。下次一定喊你。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说忙,但我一定问。”
宋词的目光落在那盒皮皮虾上,椒盐的碎粒粘在虾壳上,被锡纸裹了一路,有些已经软了。
“我不吃宵夜。”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太油。”
“茄子不油,我让老板少放油了。”
“太辣。”
“没放辣。就蒜蓉,纯蒜蓉。”
宋词看着那盒烤茄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那双被她刮过毛刺的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茄子。
茄子烤得软烂,蒜蓉的香和茄肉本身的甜混在一起,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茄肉微微颤着。
他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夹了第二块。
蒋君荔看着他把茄子咽下去才松了口气,然后拿出那个塑料口袋。
“这个给你。”
宋词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衣服。给你买的。”
宋词打开塑料口袋,黑色T恤从纸袋里滑出来,纯棉的面料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印花,没有任何图案,简简单单的一块黑色。
他把T恤展开,领口的车线很整齐,下摆的收边也干净。
“你穿黑色好看。”蒋君荔在旁边解说,
“而且这件面料好,纯棉的,我摸了好几件就这件最厚实。老板说是什么出口尾单,我也不懂,反正摸着舒服。”
宋词把T恤在身上比了一下。
肩线刚好,领口的高度刚好,下摆的长度刚好。他的手指在面料上停了片刻。
“你特意挑的?”
“特意挑的。”蒋君荔面不改色,“在一堆花里胡哨里面翻了很久。”
宋词没说话,他把衣服放好,继续吃宵夜。
“以后出去吃饭,”他低着头剥虾,声音比刚才轻了,“不用每次都叫我。”
蒋君荔正要点头。
“但至少要问。”
“行。”
覃青从楼上下来了。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
覃青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看了一眼宋词旁边的黑T恤。
那件衣服的来历,怎么说呢。
蒋君荔在那个档口砍价砍了十五分钟,从童装砍到女装,从女装砍到开衫,老板最后双手投降,从货架底下抽出那件黑T恤塞进袋子里,说美女这件送你,求你去别家买。
蒋君荔接过T恤,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然后转头对覃青说了句——正好,免费送的,拿回去给张妈当拖把。
此刻她儿子拿着这件“当拖把的衣服”,嘴角的弧度像是被谁拿鱼钩钓住了往上扯。
蒋君荔往覃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左眼眨了一下,意思很明确——别告诉他。
覃青端回眨了一下眼睛。
不说。她不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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