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君荔约了覃青逛街。
车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下。
蒋君荔停好车,领着覃青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不宽,两旁是老旧居民楼的一层商铺,卖菜的、卖水果的、修鞋的、配钥匙的,招牌有新有旧,地上偶尔有一滩水渍,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烤红薯的甜、炸串的香、活鱼摊的腥、以及不知道从哪家窗口飘出来的炝锅味道。
“夫人,这边。”蒋君荔站在一家门面极小的店门口朝她招手。
那家店没有招牌,只在玻璃门上贴了四个红色的字:阿芬小吃。
蒋君荔已经占好了一张桌子,她一碗牛杂汤、一碟煎饺、一份炸豆腐。
“这家店的牛杂汤一绝。”蒋君荔把一双筷子掰开递给覃青,“你尝尝。”
覃青低头看着那碗牛杂汤。汤色浓郁,飘着葱花和香菜,几块牛肚和牛肠浮在汤面上。
她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都是用白瓷盘盛着的,摆盘精致,分量袖珍。
从来没有一碗食物以这种粗粝的、不加修饰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肚,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之后,覃青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好吃。”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震惊。
“对吧!”蒋君荔笑得眼睛弯弯的,把煎饺往她面前推了推,
“再尝尝这个,韭菜猪肉馅的,底下煎得焦焦的,蘸他们家的辣椒醋,绝了。”
覃青照做了。她吃完一个煎饺,又夹了一个,然后又夹了一个。
从阿芬小吃出来,蒋君荔又买了两杯奶茶。不是那种商场里卖的三四十块一杯的精品奶茶,是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式奶茶店,珍珠是自己熬的,甜得齁。
覃青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太甜了。”
“就是要这么甜才好喝。”蒋君荔吸了一大口珍珠,腮帮子鼓起来,
“夫人你多喝两口就习惯了。”
覃青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已经把吸管咬扁了。
接下来是蒋君荔真正的战场。
她拉着覃青进了一家童装店。
说是童装店,其实更像是杂货铺,门口挂着各种花里胡哨的童装T恤和裙子,颜色鲜艳得能晃瞎眼。
覃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些衣服,表情跟宋词第一次看到丑饺子的时候如出一辙。
“这些……能穿吗?”
“怎么不能穿?”蒋君荔已经拿起一件印着粉色独角兽的T恤比划了一下。
“锦书肯定喜欢这件。你看这个独角兽的鬃毛是彩虹色的,还带亮片。”
她又拎起一件荧光绿的外套,上面印着一只巨大的恐龙,恐龙的牙齿是用白色亮片绣的。
“明远穿这个,酷毙了。”
覃青伸手摸了摸那件恐龙外套的料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给孙子孙女买衣服,从来都是去专柜,羊绒的、纯棉的、有机的,摸上去像云朵一样软。
蒋君荔把那件恐龙外套搭在胳膊上,又抽出一件印着会发光的星球的T恤。
“小孩的衣服,穿一季就小了,买那么好的干嘛?
重要的是他们喜欢。明远上次在学校看到同学穿这种会发光的衣服,他看了好久。
蒋君荔已经把五六件衣服抱在怀里了,转头问老板娘,“老板,这些多少钱?”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烫着一头小卷发,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
她扫了一眼蒋君荔怀里的衣服:“那几件T恤三十一件,外套六十一件,裙子四十五。你拿得多给你算便宜点。”
蒋君荔把衣服往柜台上一放,撸起袖子。
“老板娘,这件恐龙的亮片都掉了,这件独角兽的印花歪了,这件星球的线头这么多,你还好意思卖六十?三十一件,我拿五件,外加三条裙子和两双凉鞋,一起算。”
老板娘放下瓜子:“三十一件你不如去抢。最低五十五。”
“五十五?阿姨你这是尾货吧,标签都剪了。四十。”
“四十八,不能再低了。”
“四十五。我以后常来,还带朋友来。”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行行行,四十五。你这个小姑娘真会讲价。”
覃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着。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讲过价。她去的地方都是明码标价的,或者说,是那种不需要标价的地方。
蒋君荔付了钱,把衣服塞进帆布袋里,转身看见覃青的表情,笑了。
“夫人,和人讲价很好玩的,我教你?”
“行。”
下一家店是鞋店。覃青看中了一双亮粉色的塑料凉鞋,上面缀着一朵巨大的塑料花,花心里还嵌着一颗假水钻。
蒋君荔说令宜会喜欢,宋锦书也会喜欢,买两双。
覃青拿着两双鞋走到柜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老板,这两双多少钱?”
“一双三十,两双五十五。”
覃青张了张嘴,她正准备说,包起来了。
一想到她是来讲价的。
她的谈但此刻站在这个堆满塑料凉鞋的小店里,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蒋君荔在旁边用口型提醒她:太贵了。
覃青挺了挺背:“太贵了。”
老板看了她一眼:“我们这都是好料子,你看这花做得多精致。”
“便宜点。”覃青说。她的语气还是带着几分豪门太太的矜持,但眼神已经开始进入状态了。
“两双五十,最低了。”
覃青想起蒋君荔刚才的套路,试着说了一句:“四十。”
老板摇头:“四十我进价都不够。四十八。”
覃青犹豫了一下。蒋君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覃青立刻会意。
“四十五。”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蒋君荔一眼,笑了:“你们俩是一家的吧?行行行,四十五拿走。”
覃青从鞋店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双塑料鞋。
“我讲下来了。”她说,声音雀跃极了。
“厉害。”蒋君荔竖了个大拇指。
“夫人第一次讲价就砍了十块钱,天赋异禀。”
她们又逛了四家店。覃青讲了三次价,成功了两次。失败的那一次对方是个比她还会讲的老太太,两人僵持了五分钟,最后以各让一步成交。
走出那家店的时候,覃青对蒋君荔说:“这个人很厉害,下次我还来找她练。”
晚上七点,宋词准时到家。
餐厅的灯全亮着。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六菜一汤冒着热气,清蒸鲈鱼摆在正中间,葱丝和姜丝切得极细,淋了热油,还在微微地冒着泡。
但餐桌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宋词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张摆满了菜却空无一人的餐桌,沉默了片刻。
“孟姐。”
“先生。”孟姐快步走过来。
“太太呢?老夫人呢?孩子呢?”
孟姐的表情在“如实汇报”和“委婉表达”之间挣扎了一瞬,最终选择了前者。
“太太和老夫人下午去逛街了,锦书和明远放学以后也被司机接走了。说他们不回来吃晚饭了,太太说让您自己吃。”
宋词:………让他一个人吃晚饭。
宋词吃了大半碗饭,喝了半碗汤,然后放下筷子。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蒋君荔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
他回的都很短,“知道了”或者“好”。
没有“我们逛到这儿了”,没有“今晚不回来吃饭”,什么都没有。
他发给她的消息倒是回得挺快,但他不发,她绝对不会主动发。
她带着他妈妈、他两个孩子,在外面吃饭不回来,连一条消息都没有给他发。
单独发给他的消息——没有。
宋词把蒋君荔的对话框关掉,随手往下划了一下朋友圈。
然后他看到了覃青的头像。
覃青的朋友圈平时是一片荒漠。
偶尔转发一些商会的新闻链接,配文永远是两个字“分享”,连标点符号都不带。
逢年过节会发一张花园里花的照片,构图工整,光线均匀,像房地产广告的配图。
但今天不一样。
覃青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有六张。
牛杂汤,奶茶,烧烤铁盘,蒋君荔举着一串羊肉串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覃青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串牛肉,嘴角带着笑。
配文只有四个字:婆媳逛街。
后面还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覃青用表情包。覃青用表情包。
宋词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三秒。
评论区已经炸了。周如玉第一个评论:覃姨!!!您居然发朋友圈了!!!然后是一串惊叹号。
沈沉评论:伯母这条朋友圈是被盗号了吗?
宋家几位亲戚的评论排了好几排,中心思想高度统一——覃青居然发了这种朋友圈。
宋词把六张照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甚至没有人问他今晚要不要来。
宋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孟姐。”
孟姐又快步走出来:“先生。”
“清蒸鲈鱼收了吧。给我倒杯咖啡。”
“鲈鱼您没吃几口——”
“倒了。”
孟姐不再说话,把鲈鱼端走了。
宋词坐在餐桌前,面前只剩下一杯咖啡。
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映着吊灯的光,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又忘了放糖,就和他此刻的内心一样真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