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宋词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四年后的某一天。
场景很模糊,像是在某个商场的中庭,又像是在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广场上。
阳光很好,好得有点不真实,像电影里打光过度的镜头。
蒋君荔走在前面。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是他从来没见她穿过的款式——吊带,收腰,裙摆在膝盖以上,走起路来像一朵会移动的火焰。
她的左手牵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一件沾着颜料的白T恤,头发长到能扎起来,五官倒是好看的,是那种艺术院校里一抓一大把的好看。
他正侧着头跟蒋君荔说话,表情殷勤得像一只摇尾巴的金毛。
她的右手牵着另一个男人。
这个头发染成银灰色,耳朵上挂着一排耳环,皮夹克上全是铆钉,脖子上纹着一行花体英文。
他也在跟蒋君荔说话,蒋君荔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大红色的裙摆跟着她的动作荡来荡去。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排男人。
真的是一排。宋词在梦里数了一下,八个。
有的端着饮料,有的拎着购物袋,有的拿着小风扇对着蒋君荔吹,还有一个举着一把遮阳伞专门替她挡太阳。
八个人浩浩荡荡地跟在她后面,像一支小型男团,又像一队训练有素的服务生。
蒋君荔走在最前面,左手画家,右手乐队主唱,身后八个男模,笑得像个出门巡游的女王。
宋词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红色的裙摆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快要消失在阳光里了。
然后蒋君荔停住了。
她转过身,朝他走回来。
她穿过那排男模,穿过画家和乐队主唱,穿过刺眼的阳光,一直走到他面前。
阳光在她脸上落了一层金粉,她的嘴唇弯着,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那是一种懒洋洋的、笃定的、带着几分戏弄的笑。
她抬起手。
食指的指尖落在他下巴上,微微用力,往上一挑。
“我怎么会抛弃你呢?”
她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他们这些野花再香,也没有你这朵带刺的牡丹花香啊。”
宋词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十秒钟。
胸口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他能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宋词慢慢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等心跳恢复正常。
肯定是工作太忙了。
带刺的牡丹花。
这句话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牡丹花没有刺。玫瑰有刺,这是基本常识。
宋词揉了揉太阳穴,肯定是工作太忙了。
昨天又参加了商会的晚宴,应酬到那么晚,回来以后还——还跟蒋君荔吵了一架。
虽然那个吵架严格来说不算吵架,因为蒋君荔根本没有跟他吵。
宋词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凉意从皮肤渗进来,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水龙头。
肯定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这个解释非常合理。
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就是会做各种奇怪的梦,梦到被人追、梦到从高处掉下来、梦到考试迟到,当然也可能梦到被人挑着下巴叫牡丹花。
这跟蒋君荔本人没有任何关系,跟她在车里说的那番“只走肾不走心”的言论也没有任何关系。
错误的,一个逻辑混乱的梦,证明了这只是大脑随机放电的产物,没有任何深究的必要。
他把牙刷完,漱口,用毛巾擦干脸。
换好衣服,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袖扣戴好,领带系好,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
镜子里的男人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冷静,沉稳,一切尽在掌控。
他拉开卧室的门。
走廊对面,蒋君荔的房门也正好打开。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看起来精神很好,脸色红润,嘴里还哼着歌,不知道是什么调子,大概是某首短视频里的神曲。
两个人同时站在走廊里,隔着三步的距离。
蒋君荔先看到他,眉毛弯起来,笑容灿烂得像每天早上一样。
“宋总早啊。”
宋词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稳定,头也没回。
蒋君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眨了眨眼睛。
她耸了耸肩,发了个信息。
“如玉姐,宋词今天早上没理我。”
周如玉秒回:“什么叫没理你?”
“就是我跟他说宋总早,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一个字没说。”
“你惹他了?”
“我没有啊。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对劲了,开车开得飞快。
我说只走肾不走心他就让我闭嘴。然后今天早上就这样了。”蒋君荔打字飞快,“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周如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三个字:“……你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
又是一段漫长的“正在输入”。
然后周如玉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蒋君荔点开,听见周如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拼命忍笑的气息。
“没事,你说得对,他就是工作压力大。让他自己消化就好了。”
蒋君荔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老板压力大,打工人不要往上凑,这是职场生存法则。
餐厅里,蒋君荔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正在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
宋词也进来了,卑微的打工人继续。
“宋总早。”蒋君荔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蒋君荔的笑容跟昨天车里的一模一样。
跟昨天的昨天、昨天的昨天的昨天,每一天早上的笑容都一模一样。
灿烂、职业、毫无负担。
宋词终于“嗯”了一声,在餐桌另一端坐下。
张妈端上咖啡和煎蛋,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看她。
冷战第一天。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下。
蒋君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冷战。
她喝完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说:
“宋总,我今天上午带锦书去上钢琴课,下午约了人逛街,晚饭前回来。”
宋词没有抬头:“知道了。”
蒋君荔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宋词端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对了,老周说今天买了新鲜的鲈鱼,晚上做清蒸鲈鱼。你吃吗?”她问。
“……吃。”
“行。”蒋君荔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宋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然后把咖啡杯放下了。
他盯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看了两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今天的咖啡怎么这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