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玉正在跟蒋君荔分享宋家上一场家族聚会的八卦。
周如玉的话没说完,因为一个人影停在了她们面前。
蒋君荔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缎面礼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五官精致,妆容得体,口红是那种很正的豆沙色,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优雅、无害。
而周如玉看见她的瞬间,嘴角的笑意不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了一下。
“如玉姐。”那女人笑着跟周如玉打招呼,声音也是柔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
“好久不见。”
周如玉点了点头:“柔柔,你也来了。”
然后她转向蒋君荔,介绍道:“君荔,这位是苏柔柔。苏小姐是……维纳生前的闺蜜。”
蒋君荔立刻明白了。
维纳,宋词的前妻,宋明远和宋锦书的生母,已经去世的人。
她对这个名字的了解仅限于此。
宋词从来不提维纳,覃青也不提,家里的佣人们更是讳莫如深。
维纳在宋家像一个被小心翼翼绕开的影子,所有人都知道她在那里,但没有人会走进去。
蒋君荔对维纳没有任何意见。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跟她这个契约妻子能有什么瓜葛?
她只是一个签了五年合同的打工人,负责带好两个孩子,参加必要的社交场合,五年后拿钱走人。
维纳跟宋词以前爱得轰轰烈烈也好,相敬如宾也好,跟她蒋君荔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是来跟前妻竞争的,她是来打工的。
苏柔柔把目光落在蒋君荔身上。
“这位就是宋词的新夫人吧?”
“久仰了。”
蒋君荔微笑着伸出手:“你好,蒋君荔。”
苏柔柔跟她握了一下手。
然后苏柔柔转向周如玉,
“如玉姐,我跟蒋小姐第一次见面,想单独聊几句,你不介意吧?”
周如玉的眉头动了一下,刚要开口拒绝。
蒋君荔已经笑着答应了:“好啊。”
周如玉看了蒋君荔一眼,蒋君荔冲她眨了眨眼。
“不介意。”周如玉笑着说,端起自己的盘子。
“我去拿块蛋糕,你们聊。”
她走的时候,手指在蒋君荔的手肘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柔柔目送周如玉走远,然后转回头看着蒋君荔。
甜品台旁边这个角落相对安静,离主厅的人群有一段距离。
“蒋小姐,”苏柔柔开口了。
“我是维纳最好的朋友。”
“从高中开始,十几年的闺蜜。”
苏柔柔见她没有接话,便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始终保持着一种柔软的质地,像是在说一件很伤感、很无奈、但不得不说的心事。
“维纳走了以后,我一直很难过。她是那么好的人,家世好,教养好,长得又漂亮。”
苏柔柔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蒋君荔脸上停了一瞬,
“当然,蒋小姐你也是好看的。但维纳……她是不一样的。”
蒋君荔叉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她说完。
“维纳和宋词,他们从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你无法想象他们有多相爱。宋词为了她,推掉过多少应酬,拒绝过多少合作,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苏柔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的意味,
“他们在一起的画面,真的像电影一样。所有人都说,再也没有比他们更般配的人了。”
蒋君荔又叉了一口蛋糕。
“维纳生病的时候,宋词把工作全推了,在医院陪了她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苏柔柔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维纳走的那天,宋词……我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哭。
他那样的人,站在那里,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你能想象吗?”
蒋君荔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了。
“所以呢?”她问。
苏柔柔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按照她的剧本,蒋君荔这个时候应该要么沉默、要么尴尬、要么露出被刺痛的表情。
但蒋君荔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还带着一点“你的故事讲完了吗”的耐心。
苏柔柔很快调整了表情,那点哽咽收了回去,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恳切。
“所以,蒋小姐,我想告诉你的是——维纳在宋词心里的位置,没有人可以取代。
我知道你嫁给宋词一定有你的原因,但你得明白,他心里永远有一个地方是留给维纳的。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但这是事实。”
她停顿了一下,“你不要妄想取代她。”
蒋君荔看着她,眨了一下眼睛。
内心活动在这一秒里完成了八百字的篇幅。
——她和宋词只是契约婚姻啊。
五年到期,拿钱走人,银货两讫,童叟无欺。
她在这个家的角色定位非常清晰:高级育儿顾问兼社交场合的人形立牌。
维纳和宋词以前爱得轰轰烈烈也好,爱得细水长流也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一个打工人,一个NPC,不应该有这么多戏份。
——而且,如果这个苏柔柔真把维纳当闺蜜,为什么她嫁进宋家半年了,从没见过这个女人来看过两个孩子?
锦书和明远是维纳的亲生孩子,真正的闺蜜会在闺蜜去世后半年都不来看她的孩子一眼?
——还有,这位苏小姐说了这么多,句句不离宋词。
宋词为了维纳推掉应酬,宋词在医院陪了三个月,宋词哭了。
她连宋词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都知道,当时她也在场?她全程陪着的?
她看宋词的眼神,是不是比看维纳还要多?
蒋君荔在心里把逻辑捋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结论。
她把盘子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抬起头看着苏柔柔。
“苏小姐,”她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柔柔微微一愣:“你说。”
“维纳知道你喜欢宋词吗?”
苏柔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蒋君荔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和,甚至带着一点聊天的随意,
“你真的是维纳的闺蜜吗?”
苏柔柔的脸色变了。
“苏小姐,最近网上有一个词挺火的,叫‘三十倍杠杆做空闺蜜’。
什么意思呢?就是那种表面上跟你姐妹相称、比亲生的还亲,背地里惦记你老公、盼着你婚姻爆雷的人。
这种人平时伪装得特别好,哭的时候比你还大声,安慰的时候比谁都贴心,
但你一转身,她就开始盘算怎么抄底。”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柔柔越来越白的面色。
“我觉得,”蒋君荔笑了一下,“你就是那种人。”
苏柔柔的手开始发抖。
她手里的香槟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溅到她的香槟色裙摆上,洇出几块深色的印记。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蒋君荔歪了歪头,
“你从走过来到现在,说了多少句宋词?你到底是维纳的闺蜜,还是宋词和维纳这段感情的站姐?”
苏柔柔的脸彻底冷下来了。
“你闭嘴。”
“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靠着巴结覃姨才混进宋家的,你有什么资格——”
苏柔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然后她扬起了手。
蒋君荔没有躲。
她甚至在心里笑了一下。来了来了,经典桥段。
蒋君荔的右手扣住苏柔柔的手腕,身体微微侧转,重心下沉,借着苏柔柔自己挥手的力道,腰背发力,手臂一带——
苏柔柔的身体在空中画了半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藕粉色的缎面礼服在地面上铺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但这朵花的主人正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高跟鞋飞出去一只。
头发散开来铺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壳虫,四肢朝上,表情扭曲。
整个过肩摔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两秒。
蒋君荔松开了苏柔柔的手腕,后退一步,然后——
整个人的姿态从“战斗模式”切换到了“受害者模式”,切换速度之快,堪称变脸艺术家。
“你怎么能打人呢!”蒋君荔的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震惊,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动手?”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苏柔柔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手肘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摔了回去。
她抬起头瞪着蒋君荔,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打我!”
蒋君荔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转向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脸上的表情愈发无辜。
“是苏小姐先动手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只是……我只是自卫而已。我一个女人,她能冲上来打我,我能怎么办?”
苏柔柔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赤着一只脚,礼服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精心打理的发型彻底毁了。
她站在那儿,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蒋小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天,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打我?”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个楚楚可怜地靠在窗台上,一个狼狈不堪地赤着一只脚。
周围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射,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
就在这时,人群被分开了一条路。
宋词快步走进来。
沈沉和傅衍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看好戏。
他走到蒋君荔面前,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开口。
“你有没有受伤?”
苏柔柔的眼泪停了一瞬,哭的更大声了。
“刚刚怎么回事?”宋词问。
这句台词不在蒋君荔预设的剧本里。
按照小短剧的套路,男主这个时候应该要么质问“你为什么要打人”,要么冷着脸说“回去再说”。
他问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我没事。”
宋词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苏柔柔。
苏柔柔身上藕粉色礼服皱成一团,头发散乱,赤着一只脚,眼眶通红。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蒋君荔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苏柔柔抢先了一步。
“宋词,”苏柔柔的声音带着哭腔,那种被欺负了的、楚楚可怜的哭腔,
“我只是想跟蒋小姐聊聊天,认识一下,她……她突然就把我摔在地上了。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掉得恰到好处,一颗一颗的。
蒋君荔深吸了一口气。
内心活动在这一秒里又完成了八百字的篇幅。
——演戏谁不会啊。
这种套路在小短剧里天天上演,先动手的人倒打一耙。
围观群众不明真相,男主冲进来看到两个女人各执一词,然后陷入两难。
太老套了,太经典了,姐早就防着呢。
——还好姐选了个有监控的角落。
蒋君荔的手指抬起来,慢慢地、稳稳地,指向了天花板角落里的一个方向。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墙角的石膏线旁边,装着一个圆形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正在稳定地工作着。
“那里有监控,”蒋君荔的声音轻轻的,怯怯的,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证明清白的证据,
“可以证明我是自卫的。”
苏柔柔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摄像头。
她的脸白了。
周如玉端着一杯果汁,站在人群边缘,冲蒋君荔竖了个大拇指。
蒋君荔继续维持着受害者应有的表情。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冷了几个度。
“苏小姐,今天的事我会让酒店调监控查清楚。如果是我太太的问题,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但如果是你先动的手,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柔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宋词已经转过身去了。
“走吧。”他对蒋君荔说。
蒋君荔站直身体,理了理裙摆,乖乖地跟在宋词身后。
经过周如玉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
周如玉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蒋君荔看懂了——漂亮。
走出人群之后,蒋君荔压低声音说:“宋总,可以松手了。”
宋词没有松手,也没有回头。
“演完了?”
蒋君荔愣了一下。
“什么演完了?”
宋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宋词知道蒋君荔在演戏。
从她指监控的那个动作他就知道了。
宋词开口,“真正惊慌失措的人不会注意到监控的位置,更不会在第一时间指出来。”
蒋君荔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挺直了腰。
“我那是正当防卫。”
“防卫完之后还演了一出被欺负的戏。”
“那叫舆论战。”蒋君荔理直气壮,
“她先演的,我配合她演完而已。再说了,她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吗?
她说维纳比我好看,说你和维纳感情深,说让我别痴心妄想取代维纳的位置——”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说这些的语气有点像在告状,赶紧调整了一下。
“总之,这种套路我见多了。那些小短剧里天天演,太老套了。
还好姐选了个有监控的角落,不然她往地上一躺说是我推的,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宋词看着她。
她刚说完一大通话,脸颊微微泛红。
“所以你特意选了监控下面?”他问。
“当然。”蒋君荔拍了拍手,
“她那种人,一看就是来碰瓷的。碰瓷的人最怕什么?最怕证据。所以她邀请我单独聊天的那一刻起,就在找监控了。”
宋词沉默了一瞬。
“你不相信她说的那些话?”
蒋君荔愣了一下:“什么话?”
“关于维纳的。”
蒋君荔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她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维纳是你前妻,你们以前感情好不好,那是你们的事。我就是一个打工的,我操那份心干嘛?”
她说得坦荡极了,眼睛里没有一丝闪烁。
宋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