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宜是周日傍晚被送回崇文寄宿学校的。
蒋君荔每次送女儿回学校都要经历一套固定的流程:
先把令宜送到宿舍楼下,蹲下来帮她整理校服领子,往她书包里塞两包零食,叮嘱她好好吃饭、晚上睡觉盖好被子、跟同学好好相处。
令宜每次都会很认真地点头,然后抱一下蒋君荔的脖子,说“妈妈我会想你的”,再头也不回地跑进宿舍楼。
回宋家的路上,蒋君荔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宋词开着车,余光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宋总,”蒋君荔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
“下周有什么安排吗?我需要提前规划三个孩子的课余活动。”
“下周三晚上,”宋词开口,“有个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晚宴?什么晚宴?”
“商会主办的年度慈善晚宴。在君悦酒店。”
宋词语气平淡,“携夫人出席。”
蒋君荔听到“夫人”两个字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这半年覃青带着她参加过不少豪门宴会,什么慈善晚宴、太太们的茶会、品牌开幕酒会,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十几场。
她发现,所谓的豪门宴会,本质上跟她以前参加过的商务饭局差不多
——都是社交,都是应酬,都是笑脸迎人,只不过餐具贵一点、衣服贵一点、人说话的声音小一点。
她现在已经是老手了。
但那些都是覃青带她去的。宋词本人从来没有带她出席过任何场合。
“行。”蒋君荔答应得很痛快,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盯着他。
“宋总,你还记得我们的协议吗?”
宋词没看她:“哪一条。”
“第五条第七款,这可是你写的。”
蒋君荔张口就来,语速飞快,“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对甲方进行超出正常社交范畴的身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酒后失态、借故亲近等行为。”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宋词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连条款编号都背下来了?”
“职业素养。”蒋君荔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
“你要是今天晚上喝了酒,敢对我动手动脚的——”
蒋君荔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母老虎。不是动物园那种看看就算了的,是真咬人的那种。”
宋词看着她那根手指,又看了看她的表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竖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想多了。”
“你不是我的菜。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种女人。”
蒋君荔的手指慢慢放下了。
她脸上那个严肃的表情像冰块遇热一样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最近又是跟着去动物园又是要带我参加晚宴,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呢。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宋词沉默了两秒。那些条款是他自己规定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他并没有感到预料之中的满意。
蒋君荔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路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蒋君荔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想,很好,非常清楚,非常职业,这就是她想要的关系。
周三傍晚,蒋君荔换好礼服下楼的时候,宋词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设计简洁,腰线收得很好,裙摆刚过膝盖。
耳垂上是一对珍珠耳钉,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链手表。
头发是大波浪,整体效果干净利落,不张扬,很有质感。
宋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句“走吧”,率先走向门口。
蒋君荔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藏青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纹的,袖扣是一对低调的白金方扣。
平心而论,这男人穿正装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压迫感。
但压迫感归压迫感,老板就是老板。
君悦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从两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落在香槟杯和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片璀璨。
两人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蒋君荔挽着宋词的手臂走进大厅的瞬间,她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像被磁铁吸过来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宋词身上——以及落在他身边这个陌生又眼熟的女人身上。
窃窃私语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那是宋词?”
“他身边那位是谁?”
“你不知道?他半年前又结婚了,覃青安排的。就是这位。”
“维纳去世之后他这是第一次带女伴出席吧?”
“不是女伴,是夫人。领了证的。”
蒋君荔面不改色地挽着宋词的手臂,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
这种场面她跟覃青出席过好几次了,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被人打量的同时保持从容。
她的目光平稳地扫过大厅,不躲避任何人的视线,也不在任何人的视线上停留太久。
宋词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紧张吗?”
“不紧张。”蒋君荔保持笑容,嘴唇几乎不动地回答,
“这比爬杆子简单多了。”
宋词的嘴角动了一下
商会副会长、某集团董事长、某银行分行行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终于等到你”的笑容。
然后他们看到了宋词身边的蒋君荔。
商会副会长的笑容停顿了零点三秒,然后变得更加热情:“宋总,这位是……”
“我太太,蒋君荔。”宋词的介绍。
蒋君荔伸出手,微笑,握手,说“幸会”。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笑容的弧度和握手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这是覃青这半年手把手调教出来的结果。
“您好,常听宋词提起您。”
这也是覃青教她的。
不管宋词有没有提过,先说“常听提起”,对方一定受用。
果然,那位老先生笑得更开了。
接下来又是几拨人,宋词一一应付,蒋君荔一一配合。
她的角色并不复杂——站在宋词身边,适时地微笑、点头、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然后在宋词需要脱身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挽一下他的手臂,表示“我们该去那边了”。
这套流程她跟覃青出席的时候已经练熟了,现在换了个男伴而已,没什么难度。
应付完第五拨人之后,宋词带着她往大厅深处走。
宴会厅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组沙发,是供宾客休息聊天的区域。
宋词的目标很明确,径直走向靠角落的一组沙发,那里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靠在沙发背上跟旁边的人说话。
另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打理得随意但明显不便宜,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纨绔气质。
宋词在沙发前停下来。两个男人同时抬起头。
“嫂子好。”沈沉先开口,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玩味,
“久仰大名。”
傅衍之也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得多:“宋词跟我们提过你。”
蒋君荔微笑回应:“你们好。”
她心里门清——宋词能跟这两个人提她什么好话?大概率是“我妈塞给我的那个女人”。
宋词在沙发上坐下来,蒋君荔跟着坐在他旁边。
她刚坐下没一会儿,余光就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如玉端着一杯香槟从不远处走过来,看见蒋君荔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君荔!”周如玉快步走过来,用川东话喊她,“我还在想今天你会不会来。”
蒋君荔立刻站起来,也用川东话回应:“如玉姐!好久没看到你了。”
两个人拉着手坐到旁边的另一组沙发上,立刻进入了热聊模式。
周如玉咬了一口蛋糕,“对了,我听说上周你们去动物园了?宋词也去了?”
“去了。”
“宋词?去动物园?”周如玉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企鹅会飞的消息。
“他自己要去的,不是我逼的。”蒋君荔叉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我也很震惊。”
周如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跟沈沉、傅衍之说话的宋词,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你‘唔’什么?”
“没什么。”周如玉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藏了很多东西。
宋词坐在原来的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往蒋君荔那边飘了一下。
另一边,沈沉端着一杯威士忌,靠在吧台边上,看着甜品台方向的两个女人,然后转头看向宋词。
“转性了?”
宋词接过酒保递来的苏打水,没接话。
傅衍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冰块碰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记得半年前,某人说过永远不会向覃姨妥协。”
“我也记得,”沈沉接过话头,语气里的促狭毫不掩饰,
“有人说过这女的是装的。说她要不是为了钱,怎么可能舍得把自己的亲生孩子送去寄宿学校,然后跑来给一个陌生老男人带孩子。”
“陌生老男人”几个字被沈沉咬得格外清晰。
宋词喝了一口苏打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六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你喝了三杯威士忌之后,在我家。”沈沉的记忆力好得令人发指,
“原话是——‘她把亲生孩子送走,来给我带孩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什么?。’”
傅衍之扶了扶眼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宋词沉默了两秒。他确实说过。
“现在呢?”傅衍之问。
宋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吧台,穿过人群,落在甜品台旁边的蒋君荔身上。
她正拿着叉子,一边吃蛋糕一边跟周如玉说着什么,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了一下,叉子上的一块奶油甩到了桌布上。
她赶紧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心虚地左右看了看,把纸巾盖在奶油渍上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如玉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宋词收回视线。
“我现在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装的。”他说。
沈沉和傅衍之同时安静了。
“真心爱两个孩子是装不出来的,”宋词说,声音很平。
“影后都没有这个本事。”
沈沉放下酒杯,跟傅衍之对视了一眼。
然后沈沉注意到一件事——宋词虽然一直在跟他们说话,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飘向甜品台的方向。
他捅了捅傅衍之的胳膊。
傅衍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低下头。
“有好戏看了。”沈沉压低声音说。
傅衍之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喝了一口,然后同时看向宋词。
宋词浑然不觉。
他正在看蒋君荔把盖在奶油渍上的纸巾又往左边挪了半寸,试图让那个隆起看起来不那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