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月与乔婉、冬儿共乘一辆马车,到了爱莲园后方的角门下车。
此时雨过天晴,之前沉闷的气息一扫而空,叫人心神为之一爽。
“谢公子,还望替我们保守这个秘密。”乔婉敛衽为礼。
谢灵澈侧身避开,拱手道:“乔小姐言重了,今日我们皆未曾见过小姐。”
说着,他还看了一眼身旁的表弟和小厮,三人皆低眉拱手。
“多谢。”
乔婉领着冬儿往里走,心月则准备返回马车。
“你和乔小姐怎么跑到那个山洞去了?”表少爷凑过来在她耳边聒噪,“怎么表哥也在那里?”
心月站在马车前,指了指另一辆道:“表少爷该上那一辆马车。”
表少爷闻言冲他哼声:“不说就不说,有好东西也不给你!”
都是什么跟什么,莫名其妙的!
心月朝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而后上了马车。
回到谢府,几人忙着沐浴更衣,等换好衣服便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
吃毕,心月刚起身,表少爷就将一个香囊递到了眼前。
“怎么?”
“里面的蔷薇花都不香了,你给我重新换些进去。”
“那边的架子上不是还有许多吗,表少爷另拿一个佩戴便好。”
“那不行!”表少爷迈步阻拦,“我就要戴这一个。”
心月仔细看了一眼,这不是上次自己随手买的一个香囊吗?还挑得做工最差、最丑那个。
他果真将这么个丑东西天天戴在身上?
来不及露出嫌弃的表情,香囊就被塞到了自己手里。
“你略站站,我这里有好东西。”表少爷身影一晃,往屏风后去了。
等得片刻,正准备要走,就见那人捧着个匣子,献宝似地走了过来。
“好不容易能出去一趟,看看这是什么?”
盖子揭开,借着烛光心月看到满满一匣子的折扇。
原来他今日没跟着谢灵澈到野外的荷花池,就是为着这个?
说起来,今日在爱莲园外确实看到不少摊贩和货郎。
“你看这个。”表少爷将匣子放到桌上,取出其中一把折扇打开,扇面上绘着鱼戏莲间。
“是不是十分相似?”
确实相似,不过这本是扇面上常有的画作,又是在爱莲园周近所购,并不奇怪。
或许是没在她的脸上看到预想的神色,表少爷将匣子里的折扇一一拿出展开。
心月看去,不过也就是些梅兰竹菊等扇面,到后面她几乎走神。
正此时,银星过来找她。
“少爷淋了雨,此时感觉喉头发痒,问你是否得空过去一趟。”
心月求之不得,但还没忘看向表少爷。
表少爷凝眉看着她,片刻后神情变得萎顿,将扇子一合挥了挥手。
“表哥身子重要,你去吧。”
走出院门,银星悄悄问:“表少爷这是怎么了?怎地忽然不高兴了?”
“没什么。”心月心信口胡诌,“或许是看到你来,想起自己的扇子不如少爷的,就不高兴了吧。”
银星恍然大悟,而后冲着她吐了吐舌头。
没两步路就看到一扇月亮门,穿过门往右就能看到品棠院的大门。
进了谢灵澈的房间替他诊脉,心月写了个驱寒的方子交给银星。
趁四下无人,谢灵澈赶忙小声开口。
“你何时得空再往乔小姐府上?”
“总要十天以后了。”
谢灵澈哀叹一声,眉头紧锁。
“早知就让你先跟着乔小姐去程府了,也不知她是否着凉。”
心月便笑:“少爷尽可放心,程家自养有府医,一点风寒还是能治的。”
谢灵澈兀自愁眉不展,又问:“你在乔小姐处,可看到她有其他字画?”
这倒把她问住了,心月歪头思索,而后摇摇头:“并不曾见,若不是今日看到,我也不知乔小姐还会作画。”
“画艺如此,定然作过许多,若真如她所说尽皆烧了,实在可惜啊。”
谢灵澈感叹良久,又道:“待下次你去,若是今日这画还在,一定劝她留着,如果已经烧了,便让她以后若有字画,千万莫烧了。”
传话一事,心月乐意之至,当然点头应承。
最后要走时,谢灵澈还递给她一个胭脂红的瓷瓶。
“这是禁中所用的驳骨散,于你的伤势最是有效的,你早晚各涂上两次即可。”
知道对方心中烦闷,心月也不多话,福身行礼谢过。
回到格竹轩,才进大门就见表少爷在一片竹林间踱步。
见她过来,表少爷赶忙上前道:“你回来了,表哥……”
话还没说完,他的视线忽然在心月的手中停留。
“这是这么?”他定睛一看,“驳骨散!你怎么拿着驳骨散?你受伤了?”
“表少爷看我像受伤的样子吗?”心月展开双臂,“这是少爷让我备着,万一有谁摔了跌了,及时就能用上。”
表少爷顿时松了口气,然后又吵着让她继续去看折扇,心月欲哭无泪。
再次去到程府,乔婉正在作画,仍旧是荷花。
与上次的幽静含蓄不同,此次所绘的荷叶杂乱张扬、花枝旁逸斜出,俨然一副恣意随性的姿态。
虽然看不出技艺如何,但心月能判断这画的是野陂中的荷花。
她问起上次那幅,乔婉便示意冬儿取了来。
展开一看果然是,她开口:“乔小姐这是以后都不烧画了吗?”
乔婉不答反问:“这是谢公子叫你来问的?”
心月点头:“少爷觉得乔小姐的画十分好,烧了着实可惜,让我来劝劝你。”
乔婉停笔,若有所思。
继而,她莞尔一笑,道:“你替我谢过谢公子好意,对了,你回府后,替我与谢公子传一句话。”
“什么话?”
“吃茶去。”
心月不解:“这是何意?”
乔婉只是笑笑:“你只管说与谢公子,他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她都如此说了,心月自然也不好再问,只得讪讪离开。
走出程府大门,上了软轿,她抬腕将同心结再三数了数,确认是七枚没错。
每次与乔婉诊脉,她都习惯性发动丝丝绕。
方才诊脉时,许久未听到的铃声再次响了一声,收脉枕时她便确认过少了一枚同心结。
从先后时间推断,这个结消失的原因,便是谢灵澈用自己的衣服替换了她的画去堵了那个漏雨的缝隙。
可见乔婉应当也是在意自己的画的。
尤其是在闺阁画作不能外传的前提下,能有外人这般欣赏在乎她的画,她确实会感到被重视。
既如此,为何提起谢灵澈让她不要烧画时,乔婉却并无半点感怀之态,反而神色落寞?
心月不明白。
“哎,我记得第一次任务也是十二枚,怎么不见有这么难呢?”
过了许久,小蜃依旧未回复,她这才想起进程府之前自己让它往方府查看去了。
自从谢嘉念出阁,她便隔三岔五令小蜃去查探,自己也时不时真身离体去看望。
可惜新嫁的女子脸嫩,短时间内也不好见娘家人,不然她真想也隔十日就去替她诊脉,同她说说话。
好在方府上下待她也算不错,方二少爷也是颇为爱重。
心月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捏了捏额角。
回到谢府,瞅准时机去往品棠院将画作未被烧之事说与谢灵澈。
“果真?”谢灵澈瞬间从圈椅上起身,“她果真不烧画了!”
“非但没烧,她今日还新作了一幅,就是那日所观荷花池之景。”
“太好了,有此等佳作存世,纵使看不到也着实令人欣慰。”
“少爷。”心月斟酌开口,“乔小姐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吃茶去。”
谢灵澈闻言嘴角瞬间下压,眉头渐渐皱起。
他思索着踱到圈椅前坐下,手肘撑着扶手,指尖在眉心处按揉。
“少爷?少爷……少爷!”
心月唤了几句,谢灵澈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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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今日学里耗费了太多心神,现下感觉有些疲惫,你去吧。”
心月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往门口走。
“等等。”谢灵澈叫住他,“你下次去之前来我这里一趟,替我带话给她。”
“好。”
这两人,这是咋了?心月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地疼。
到了再去程府的前夜,她去找了谢灵澈,后者递给他一罐茶叶。
“你与乔小姐说,想焚画时,记得先吃茶。”
心月迟疑地伸手接过,神色扭曲,露出看怪物一般的眼神。
谢灵澈哈哈大笑:“你只管说,乔小姐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啊!你们有话能不能直说!心月在心中咆哮。
而后她就听见脑中响起一串稚嫩的狂笑声:“你也有今天!”
“烂蛤蜊!”心月咬牙切齿,“你这辈子都别想吃到水藻了!”
任由小蜃如何求饶,她都不再搭理,最后干脆施展法术将它的声音禁锢在壳子当中。
翌日,心月将茶叶交到乔婉手中,又磕磕绊绊地把话传了。
她试探性地看过去,乔婉只是略沉了沉眼,脸上浮现了然的神态。
她实在不能忍,开口便问:“乔小姐,你们这吃茶来吃茶去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乔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启唇说的却是一段公案。
昔日,有两名僧人到观音院,问赵州禅师何为禅。赵州禅师对其中一名僧人说:“你以前来过吗?”。
这位僧人回答:“没来过。”
赵州禅师双手合十说:“吃茶去。”又问另一名僧人:“你以前来过吗?”。
另一名僧人则说:“以前来过。”
赵州禅师又双手合十说:“吃茶去。”
等两名僧人走后,在一旁候着的监寺心中疑惑,上前问:“禅师,来过的让他吃茶去,没来过的也让他吃茶去,这是为什么?”
赵州禅师却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喊了监寺的法号,监寺应了以后,禅师又说:“吃茶去。”
乔婉说完,看向心月,后者眉峰攒聚,目露不解。
“乔小姐,这个观音禅院是卖茶的吗?”
乔婉一愣,随即噗呲一笑:“无论所遇何事,尽可吃茶去、用饭去、安歇去,莫被此事困住。”
心月恍然大悟:“所以,乔小姐让少爷‘吃茶去’,是叫他莫要执着于‘让你不要烧画’之事。少爷让乔小姐‘吃茶去’,是让小姐你莫要执着于‘要烧画’一事?”
“孺子可教也。”乔婉满意点头。
心月继续问:“那你们谁赢了?乔小姐你还烧画吗?”
“心月。”乔婉指了指案上的茶杯,“你也吃茶去。”
“啊?”
“再不喝,就凉了!”乔婉将茶杯递到她手中,才又开口。
“谢公子可惜那些被焚的字画,但传不出去的笔墨与焚了又有何区别?”
“乔小姐想要自己的画作被世人看到?”心月问。
“哪一位作画者不想呢?”乔小姐直直地望了过来。
看着对方真挚的眼神,心月也郑重点头。
又说:“那可不可以假借一男子的名号传出?”
乔婉摇头:“心月,你还没明白,我想世人看到的不是画,而是我。”
心月歪着头绕了片刻,才忽然醒悟。
“乔小姐想要世人知道这些画是你画的?”
见乔婉点头,心月却犯了难。
古往今来,女子间只有娼妓的笔墨能传出。除此之外,但有外泄,势必为人诟病,就连出类拔萃如易安居士者,都不免于此。
直到回府,心月都不知道能如何满足乔婉这个心愿。
等见了谢灵澈将事情一说,此人的反应却吓了她一跳。
只见他先是沉吟思索,而后几乎要跳了起来。
他激动地扯着心月道:“是我错了,是我想错了,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见到他状若癫狂的样子,心月不断往后瑟缩着,才清明不久的脑子又搅成了一团糨糊。
你又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