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到半夜,心月忽地坐起,捏着蜃壳猛晃,问它织绫回有狐庙了没有。
得知早上小蜃去时织绫不在,便又催着它现在去看看。
“你怎么不自己去?”小蜃不服。
“我去不是容易露馅吗!”
“这么多次都去了,还差这一次?”小蜃嘟囔。
“你说什么?”心月竖起双眉,作势要去捏它。
小蜃赶忙闪出老远,急切开口:“我是说,丝丝绕不是所有狐妖都会的吗,又不是非得找织绫!”
“对哦!”心月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你还算有点用!”
话音未落,她就真身离体飞驰而去。
在最近的方位找了一只狐妖,将那根头发交给到对方手里。
狐妖捏着头发丝掐诀,一缕红线直奔心月的手腕。
还没等红线缠上来,她就逃命似地原地起飞,还不忘丢给对方一个瓷瓶以示感谢。
“欸,你的头发!”
“不要了,你扔了吧!”心月扯着喉咙喊。
这个人就真躲不掉了是吧?她十分绝望。
谢嘉念出阁的日子就在眼前,太太又发了话不许她靠近表少爷,心月便全副心神盯着小姐的婚事。
终于到了这一日,离天亮还有好长的时间,整个听雨楼却已然热闹了起来。
红灯笼早早挂满各处,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忙碌。
谢嘉念被十几人伺候着梳洗上妆,等所有的衣服首饰都穿戴好,天已经蒙蒙亮了。
心月用签子扎了切成小块的糕点递到她嘴边。
“多少用些,今日且有得熬呢。”
这边正吃着,贞梅居士——或许今日该叫她绢姨娘——来了。
此时的她身上不再是往日里那千篇一律的海清服,而是一件月白子母扣织锦袄子,外罩一件宝蓝色比甲。
她将所有的发丝盘起,绾成狄髻,戴上了黄金的头面,连眼角的细纹都用粉细细掩了。
心月领着众人离开,留她们母女二人独处。
直到喜娘再三催促不要误了时辰,她轻敲了几下,又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将门推开。
妆面上伺候的人赶紧上前将谢嘉念的泪痕遮住,绢姨娘则早已哭成了泪人。
心月搀着她在外间绣凳上坐好,又匆匆返回。
一见她来,谢嘉念立刻朝她招手,她便走到近前,低头附耳。
“我这一去,满府上下最挂念的就是娘和你,你自来机灵,只要以后莫去招惹珩哥儿,想来都能应付。”
“这么些年来,娘虽然身在拥梅居,心却一直在我这儿,攒下来的所有身家都给我添了妆。”
“我怕我出阁后,她会就此消沉下去,心月,你要常替我去看看她。”
心月用力点头,哽咽着告诉她无需担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外面便传话说新郎到了。
谢嘉念被盖上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从西面八方响了起来。
心月与绢姨娘看着她被喜娘扶着走出了房门、走出了主楼、走进了轿子。
又看着轿子抬出了听雨楼、抬出了垂花门、抬出了谢府的大门。
喧闹的红色队伍排出了几里地,心月在角门处站得浑身都酸了,才目送走了最后一个红点。
她走在走过无数次的道路上,慢又回到了听雨楼。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一草一木都在它原本的位置。
但叫这大红的颜色一盖,仿佛又都变了个样子,变得十分陌生。
她站在听雨楼主楼前的青石台阶上,迟迟不敢再往前一步。
等到昭示着宴席开场的鞭炮声响起,她才如梦方醒,抬脚走往心中所想的地方走。
又是一年春末夏初,拥梅居的景色还如十年前一般无二。
清瘦干枯的枝条上一朵梅花儿也无,倒是用红纱堆了许多桃花粘在上面。
“我本不想装扮的。”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心月转身行礼:“贞……绢姨娘。”
绢姨娘点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世人总是想讨一个好的彩头,我也不能免俗。”
心月不知如何开口,绢姨娘却叫她到厢房去坐坐。
仍旧是那张铁力木的四方桌,两人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伺候的人奉了茶,识趣地离开,绢姨娘捧了茶杯开始说起往事。
“有念儿这孩子,我一定是积了十世的福。”
绢姨娘本是太太的陪嫁婢女,太太有了身孕后就抬她做了通房。
四个月后,绢姨娘也摸出了喜脉,由此升为了妾。
又过了五个月,太太顺利生产,是个女儿。
消息传来时绢姨娘立刻走到观音像前,求菩萨保佑大小姐健康长大,也祈求她这一胎也要是个女儿。
足月以后,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生了个女儿。
可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当天夜里就传来大小姐夭折的噩耗。
“小儿本弱,养不活也是常事,太太总是这般说,可是她每次看到念儿时的那双眼睛都让我肝颤。”
“哪有这么巧的事呢?我的女儿出生,她的女儿就没了。”
“那不是一个体弱的孩子,她十分康健,白白胖胖的。出事的那天,日间还好好的,晚上不过从窗户缝里漏了一丝凉风,就这么没了。”
有哪个做母亲的能接受这样的事呢?
那时的太太几乎崩溃,贴身伺候大小姐的下人皆被打杀了,负责杂事的也都被赶出了府。
“我当时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太太要我的念姐儿给她女儿偿命的画面。”
“或许是命中注定。”绢姨娘一声长叹。
谢嘉念半岁之时,太太忽然吩咐人过来,叫绢姨娘将念姐儿抱到正房去瞧瞧。
传话的人还未说完,绢姨娘身子就凉了半截,还是婢女搀着才没当场昏过去。
一路哆嗦着到了正房,她颤颤巍巍地将女儿放到太太怀中。
太太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面上一点表情也无。
忽然,她伸出了一只手,缓缓伸向小孩的脖颈。
“我当时就想着,只要她的手放上去,我豁出命去也要将念姐儿抢回来。”
可就是那般巧,就在太太的手快要挨上时,本应该包裹在襁褓中的那双小手竟然伸了出来。
那双稚嫩的手握住了太太的手指,小孩儿忽然张口一笑,嘴里黏黏糊糊地发出了一个声响。
愣了片刻,太太猛然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朝房中的人一个个看去。
“娘……你们听见了没有,这孩子叫我娘!”
太太忽然嚎啕大哭,抱起孩子牢牢圈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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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孩子,我的女儿啊,我的念姐儿。”
谢惠念,那个夭折女孩的名字。
半岁的孩子又哪里会说话,不过是她的执念罢了。
从此以后,谢嘉念有了名字,成了太太的女儿,绢姨娘也成了贞梅居士,拥梅居里供起了菩萨佛像,终日檀香缭绕。
可绢姨娘的噩梦却没有消失。
她被准许每隔十日去正院看一次孩子,她总能看到,太太前一瞬还笑着逗念姐儿,下一瞬便又收起了笑容。
那双眼睛虽然看着面前的孩子,但视线却仿佛落到了十分遥远的地方。
每到这时,太太便会滚下泪来,口里喃喃地喊着念姐儿。
绢姨娘知道,她喊的是另一个念姐儿。
她害怕,害怕自己的念姐儿会被太太拿去换另一个念姐儿回来。
但她毫无办法,只能日日跪在菩萨面前祈求,生生跪坏了一双膝盖。
或许是她的祈求再次起了作用,没过多久,太太便又有了身孕,对谢嘉年自然不再那么在意。
九个多月后,太太产下一名男婴。
听到消息的时候,绢姨娘已经在菩萨像前跪了大半夜。心中一块大石倏然落地,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趴在蒲团上,将两年以来的煎熬尽数哭了出来。
从此以后,她再没做过噩梦。
“等到少爷长成以后,我心里便只有她嫁人一事。太太还是重情,替她说了这么好的一桩婚事。”
“若不是有方家老太太那件事,那真是再圆满也没有了。”
“如今念姐儿也出嫁了,我也算是了了心头最大的一件事,日后只剩自在了。”
绢姨娘说了许久,只有这一句心月算是插得上话。
她赶忙接口:“姨娘说哪里话,小姐一旦有孕,你还能不操心?且自在不了呢!”
绢姨娘便笑:“这倒也是,只要她能有孕,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那两个通房便神气不起来。”
心月垂眸,她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又不知到底不对在哪儿。
却听到绢姨娘又说:“今日这般热闹,处处可以领赏,你怎么躲到我这儿来了。”
“忙了这么些日子,我只想着清静清静呢。小姐平日赏的尽够我花用的了,不缺这些个。”
“真是好大的口气。”绢姨娘轻笑,“知道能领多少赏就说这样的大话?”
“你到这儿来,是不是念儿嘱咐了你什么?”
心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什么都瞒不过姨娘,小姐叫我留在府里多照顾姨娘呢。”
绢姨娘闻言却未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细啜了一口。
心月还在疑惑,外面忽然传来焦急的呼喊声。
门被打开,方才伺候的人神色慌张地开口:“表少爷在席间多喝了几杯,不知为何吐了起来,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
“什么?”心月猛地起身。
“张大夫今日不在,少爷正派人到处寻你呢。”
心月甚至没来得及与绢姨娘告别,她越过前来通报的婢女,拔腿便往表少爷所在的方位赶。
情缘未断,眼下这个烦人精可千万不能出事!
她尚未成仙,可没有转世还债的机会,表少爷一旦不测,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修为!
你可一定要撑住啊,表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