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就听说表少爷病了,品棠院遣了人过来叫心月过去瞧瞧。
来的还是昨晚那名婢女,见到人就急切开口。
“早上一直不起,掀了床帘才看到满头大汗,小厮摸了额头都烫手!”
心月颇为无奈,这是染了风寒?
一路匆匆赶到品棠院,表少爷房门前围满了婢女小厮,见到她来,赶忙朝两侧避让。
“心月来了!”
“都让让,叫心月来看看。”
心月走到床前,就见表少爷脸颊潮红、表情痛苦。
抬手刚想号脉,床上的人半睁了眼,一见是她,立刻伸手在空中乱挥。
表少爷扯着嗓子嚎叫:“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不要碰我!”
看着对方手脚乱蹬的样子,心月探出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反应这么大吗?男子也会害情志病?
脑子还没转清楚,早有人扯着她的胳膊退到了床尾。
“表少爷这是怎么了?”
心月转头才看清是银星。
“啊,我也不知……”
外面已经叫人去请张大夫了,银星只让心月先到外间坐坐。
“我无事,你去少爷身边伺候吧。”
等人走开,心月才长出一口气,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这劳什子情缘真的断了吗?
昨晚匆匆赶到有狐庙,却被告知织绫不在,她只得返回。
还是自己先试试吧。
她怅然地左右看看,周围应当皆是表少爷日常所用之物。
正思忖着是拿荷包还是玉佩,转眼就看到身侧架子挂的衣服上有一根头发。
表少爷身边不用婢女,这般乌黑柔亮的发丝,总不会是他随身小厮的。
趁着无人注意,她悄悄取下那缕发丝,掐指发动了丝丝绕。
本该瞬间出现的红色丝线迟迟没有反应,她曲起手指再次念诀。
连续施法几次皆失败,她终于放弃。
总不至于是看破红尘了吧?心月往那侧又看了一眼。
一屋子鸡飞狗跳。
想来也是没有看破。
她将头发收好,手指点了点腰侧,叫小蜃去有狐庙看看。
未等回应就听见外面一连串的“太太”喊了起来。
太太来了?心月赶忙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留神听着响动。
张大夫替表少爷把脉,问些吃食行止上的事。
太太这边问的就是来龙去脉,听小厮说起表少爷方才的举动她才开口。
“你是说珩哥儿一看到心月就闹了起来?”
“是。”
见众人的眼神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心月只得走到近前跪好。
“禀太太,我是被叫过来给表少爷瞧病的,实不知为何他会如此。”
太太听罢,又转头问起小厮表少爷昨日有何异常。
“昨日从不舍斋回来时一切都好,晚膳前我们少爷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整个人就和丢了魂似的,草草对付了两口就说要歇息了。”
闻言,心月暗道不好。
果然,等太太再问,小厮就将当时心月来过的事说了。
心月只得再次解释:“昨日是这院子里的婢女到听雨楼说少爷不适,叫我过来号脉。”
太太立刻转向自家儿子。
谢灵澈凑上来笑着说:“只是看久了书有些劳累,吃了一剂安神汤就好了。”
“是这样才好!”太太仔细将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见果然无事才放过。
她看向心月,问起昨夜有没有见到表少爷,心月立刻否认。
此时,张大夫已经开好了方子,回了太太的话后就离开了。
待人走后,太太面色一沉:“你们可听到了,张大夫说珩哥儿是哀痛过甚所致,你们日日在身前伺候,竟连他为何哀痛都不知!”
此话一出,一班小厮全跪了下来。
“姨太太容禀,我们少爷从积善寺回来后就一直怏怏不乐,小的们只当是是学业繁重的缘故。”
小厮说完,太太并未发话,等了许久才叫他们起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房间里落针可闻。
过了一会儿,太太才又开口:“说起来,上次珩哥儿如此怪异还是十年前。”
一道锐利的眼光忽然飘到头顶,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圈。
某种熟悉的不适感从心底生了出来,心月强打精神才没有露在脸上。
“心月。”
“奴婢在。”
“你昨夜果然没有同表少爷见过面?”
“禀太太,绝没有。”
正此时,下人来报小姐至,心月紧绷的神情陡然一松。
“母亲。”谢嘉念亲亲热热地上前,“珩哥儿如何了?”
“张大夫施了针,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她瞥了一眼仍旧跪着的心月,“想必是这丫头诊断有误,母亲要罚她?”
“并非如此。”太太示意谢灵澈将事情说给她听。
听完,谢嘉念秀眉紧皱:“此事确实怪异。”
沉吟片刻,她又问小厮:“近日珩哥儿可碰过槐树,抑或是和槐有关的东西?”
依旧是那名小厮回答:“我们少爷前日晚膳特地要了一道槐花鸡蛋饼。”
“哎,这便是了。”她又转身蹲到太太膝边。
“珩哥儿与槐花相冲,近日进学又劳思费神不免亏了精气,昨日这丫头过来想是被他瞧见,天色昏暗不明,又勾起了十年前那件事也不一定。”
太太拿眼看着谢嘉念,片刻后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心疼这丫头。罢了,也只有这个说法听上去有几分可信,或许就如你所说一般。”
谢嘉念娇笑一声,浅浅在太太肩头靠了一下:“还是母亲疼我。”
太太只是笑:“都要嫁人的大姑娘了,还做小女儿姿态。”
谢嘉念早已不着痕迹地将头抬起:“再大,也是母亲的女儿。”
“是,永远是我的好女儿,这里的事自有人操心,你回听雨楼安心备嫁吧。”
谢嘉念起身,太太又说:“至于这个丫头,你既喜欢便留着,只是不要再让她见珩哥儿了。”
“是。”
心月谢过恩,随着谢嘉念出了品棠院。
穿过垂花门时,谢嘉念被台阶绊了一下,心月立刻伸手扶住了她。
一时间,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场景交叠。
同样是从太太手中留下了自己,同样走的这一条路,十年前的谢嘉念也是在这个地方被台阶绊了一下,也同样被自己扶住。
这般直面太太,她也后怕吧,所以才会出神。
“小姐,小心。”心月说。
“恩,多谢。”小姐开口。
回到听雨楼,小姐便屏退众人,只留她一人在卧房。
“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心月老老实实将方才的事情说了。
“昨晚你真的没见过珩哥儿?”谢嘉念盯着她,“你向来行事麻利,号脉开个方子哪需这许久?”
心月诧异地与她对视,无奈将表少爷堵她一事说了,只说对方想让自己做贴身婢女,其余都隐去了。
“不知表少爷从何处得知我不会陪嫁,便提出让我做他的贴身婢女,我不愿他便一直缠着。”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望着自己的眼神复杂不已,她迟疑着开口:“小姐?”
谢嘉念忽然闭上眼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却是另一件事。
“想必你还不知,珩哥儿会在这儿一直待到下次乡试,也就是后年秋天。”
心月惊讶开口:“他不是过来给小姐送嫁的吗?难道不是您出阁以后就回去?”
“原本是这般打算的,但前段时间父亲给姨父去了信,说了袁先生的事,近几日姨父的回信到了,叫珩哥儿留在府内进学。”
心月目瞪口呆,她还想着终于可以熬出头了,昨日那般态度也是存了趁最后的机会将情缘彻底斩断的念头。
如今却告诉她表少爷还要再待上两年!
无论此人现在对自己是否还存了那份心,以他的为人,因昨日那一番争论,他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心月顿时满脸愁苦,谢嘉念再度开口。
“所以,你再好好想想,要不要与我一同到方府去?”
心月抬头,谢嘉念的眼神依旧真挚且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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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有自己的任务。
她垂眸:“对不起,小姐。”
谢嘉念忽然极轻地苦笑一声:“可是为了澈哥儿?”
心月本想点头,但又感觉她的语气十分不对,于是她疑惑地望了过去。
“小姐何意?”
“你是否心系澈哥儿,想要与他做妾?”
“哈?”这句话带来的惊吓远远超过方才,心月瞪圆了眼睛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小姐怎会如此想?”
谢嘉念凝眉:“果真没有?”
“我发誓!绝对没有!”
谢嘉念拉下她举起在耳侧的手道:“好,我相信你。”
又说:“但,珩哥儿却有这样的心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但是他确实心怡与你。”
短短的时间,心月已经不知道自己惊讶多少次了。
“小姐是如何看出来的?”
谢嘉念没有回答,反而直直地望向她,眼神锐利。
“你自己也知道?”
嘶。
心月迅速地错开视线,咬紧了牙关。
“所以,昨晚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你又回答了什么?”
谢嘉念步步紧逼,心月却有话难说。
“小姐,我所说句句属实!我确实看出来了表少爷的心思,所以才一直躲着。或许就如您所说,他自己还未察觉,所以只是提了让我做他的贴身婢女。”
谢嘉念却一直没有回话。
半晌,她才又问:“那你为何一定要进品棠院?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理由。”
“我想着,你我虽为主仆,情分上却与姐妹没有差别,你为何不愿跟着我,是因为不想到陌生的地方吗?”
谢嘉念喃喃:“可是,我何尝不是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
一瞬间,心月胸口猛然一痛,又想起方二少爷那还未出生的庶子女,更是感觉要喘不上来气。
“小姐。”她喉头哽咽。
“心月,只要你没有这份心思,以你的灵巧,留在谢府也未尝不可,但现下珩哥儿要留这么久,迟早有一天他会明白过来。”
“到那一日,他若真心向太太求你,太太也不会不应。到那时,心月,你又该如何?”
心月不知如何回答,谢嘉念却自顾自再度开口。
“你跟了我去方府,虽然一开始要处处小心,但只要你不愿,我不会将你许出去,哪怕是姑爷都不行。”
她这是几乎将要将一颗心都掏出来了,心月的眼泪汩汩涌出。
“小姐。”她哭得涕泗纵横。
若是她如以前一般心无挂碍,她一定会答应下来。
可是她接了“解相思”的功德簿,她必须要完成。
“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你哭什么。”谢嘉念拿着手绢替她擦眼泪,“你不愿我岂能逼你,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只是就要分别了,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许多话我必须同你挑明。”
“恩。”心月连连点头,喉咙已然阻塞难言。
哽咽许久,她才再度开口。
“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呜呜呜。”
“你还记得吗?”谢嘉念语气悠远,“十年前,你借麒麟之力救了澈哥儿和珩哥儿,也让我娘成功出府给她的母亲祝了寿。”
“老太太当时沉疴在床,见女儿最后一面是她唯一的心愿,是你帮了我。”
“就这样?”心月眨着红肿的眼睛。
“当然不止这样。”谢嘉念替她细细擦去淌出来的鼻涕。
“这些年来,若不是你悉心用药,我和母亲的身子岂能如此康健。”
“这都是我该做的。”心月又抽抽噎噎了起来。
“好了好了,赶紧别哭了,再哭下去你这眼睛明儿都好不了!”
“真是不叫人省心,若不是珩哥儿恰巧在这几日吃过槐花,你哪能这么容易脱身。”
心月抽了抽鼻子,闷声发问:“小姐是提前打听了?”
“不然呢?你当我能掐会算啊?”
“呜呜呜。”
嚎啕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