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越来越近,听雨楼里也越发忙碌,十几名下人脚不沾地地来回穿梭。
用过午膳,心月苦劝谢嘉念小憩一会儿,后者却只说不累。
心月龇起牙齿威胁:“你再这般,我便在你的药膳里添黄连了!”
“别啊,我错了心月大夫。”
“知道错了就好。”心月收起牙齿,抬臂曲肘,“走?”
谢嘉念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将手搭上。
才起身,一名婢女脚步匆匆走到近前,慌张地耳语了几句。
谢嘉念眉头紧锁,沉吟许久,好半天才缓了神色。
“无甚大事,告诉知晓此事的人不许乱传,将心思都放在眼下的事上。”
心月拿手覆上她的手背,担心地望着她。
她回了个无事的浅笑,出手安抚地拍了拍:“回房再说。”
迈上楼梯,两人走到房内,谢嘉念才将事情说了。
“是方二少爷,他昨日骑马上街被一个货郎的担子砸到了。”
闻言,心月垂下眼眸,毫无疑问这就是小蜃的手笔。
她以手掩口低呼一声:“姑爷他没事吧?”
谢嘉念抚着额角叹了口气:“小厮们护得紧,只是受了点惊吓。”
“那就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但内心响起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只是受了点惊吓吗?是不是太轻了点?
心月出神片刻,谢嘉念疲惫的神情落入眼底,忽然又生出一丝懊悔。
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吗,是不是更添了她的烦恼?
“小姐,上床吧。”
她燃起一根助眠的香,等谢嘉念睡沉了才悄声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结界还未完全施好小蜃就跳了出来。
“怎么样?我就说今天会听到消息吧!我那……”
还未说完,心月便打断了它的话。
“究竟怎么回事?那个货郎是你假扮的?”
“货郎不是我假扮的,但那个货物担子是我扔出去的,你不知道为了赶上这个巧合我费了多大工夫!”
接下来,小蜃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是如何探听到方二少爷那日的行踪、如何在他必经之路上蹲守。
又是如何假借帮助货郎挑担的机会将货物全扔向了方二少爷。
“为了保证这个'巧合',我千挑万选才选了这位货郎。”
“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小蜃在半空中跺脚,满脸不忿。
“你可知道货郎的担子里都有些什么?针头线脑、米醋米酒、鸡毛鸭绒!”
心月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还行,算是稍稍解气。
“那些个米醋米酒兜头浇下,鸡毛鸭绒沾了一身,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
小蜃说得眉飞色舞、啧声连连。
“那也就这样了!”想起谢嘉念那日的哭声,心月依旧不忿,“不值得五十株水藻,二十株最多了!”
“喂!臭狐狸!”小蜃飞驰到心月面前,双手叉腰,“是你说不能耽误婚事的,不然我一定让他摔得满地找牙!”
“再说,谁说就这样了,更厉害的在后面呢!”
“哦?”心月歪头看着它。
“你知道他今日骑马是去做什么吗?”
原来,朝廷的礼部侍郎回乡祭祖路过永宁府,布政使择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邀侍郎踏青,又令附近举人出身的士子相陪,施展六艺。
方二少爷被此事耽误,回府换洗再去时众人皆已开始。
衣服可换,头发却不好洗,只能仓促洒了花露,那混杂的气味有多难闻可想而知。
更兼准备的文章被打湿后又被马蹄踏碎,再赶出来的字迹也失以潦草。
这番样貌去见礼部侍郎,怎能不落个仪表不端、行事敷衍的印象。
“你是没看见方二少爷当时的脸色,回府以后,还发了好一通火呢!”
小蜃继续嘚瑟:“毕竟传闻这位礼部侍郎就是三年后春闱的主考官!”
心月顿时明白了方二少爷的火会有多大。
“那名货郎如何了?方府有没有去找他的麻烦?”
“放心吧!”小蜃往后一仰,在半空中架起二郎腿躺倒。
“我赔了他足够的银子,他见开罪了方家,早就领着一家老小卷铺盖跑了。”
“按察使方老爷怕这事闹大了更坏了名声,连家下人都轻轻放过了。”
心月这才放下心来。
但她仍旧觉得不解气,谢嘉念还未过门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嫁过去以后岂不是更艰难!
她几乎开始考虑陪嫁以后该如何返回谢府完成任务,直到小蜃胖乎乎的小手在她眼前晃悠。
“想靠装傻赖掉我的水藻吗!”
心月伸手捏起它的后领晃荡:“我是这样的狐吗?我哪次赖账了?”
将满嘴“臭狐狸”的蛤蜊收进壳里,她脱力地坐到床上,再往后一躺。
陪嫁过去束缚终究太多,还是任务更重要。
反正自己可以时不时真身离体去方府看她,又有小蜃可以帮忙。
心月长叹一口气:“先这样吧,等任务完成再说!”
躺得一会儿,估摸着谢嘉念该起了,她才走出房间。
整个下午她都留心着谢嘉念的神色。
见对方虽然尽力掩饰,但仍旧会不时蹙眉走神,她又开始思忖自己是否不该这样做。
一主一仆各有心思,却皆是一脸的深思与不悦,这个下午所有人的行动都添了几分小心。
直到临近傍晚,品棠院那边有人来请,说是谢灵澈今日进学时吃了几口凉的,这会儿闹起了肚子。
心月随此人到了品棠院,看过谢灵澈只是受凉,开了方子就往回走。
“急什么?”谢灵澈开口,“用过晚膳再回去吧。”
“时候不早了,二门该落锁了,晚了就麻烦了。”
心月说完,提起自己的药箱就往外走。
出了品棠院,送她的小婢女就转身回了院子。
独自走过回廊,绕到一处假山时面前忽然闪出来一个身影。
“谁呀!”心月惊叫一声,退了几步。
身影伸出一只手摊开在她面前,冷声道:“我的扇子呢?还给我!”
她稍稍转头,才借着一旁的油灯看清此人样貌。
“表少爷,您的扇子不是跌落山崖了吗,又找我要什么扇子?”
她往旁边迈出一步,只想赶紧摆脱这个烦人精。
表少爷立刻也踏出一步,挡在身前。如此反复几次,心月终于忍无可忍。
“表少爷,在积善寺时,是你自己当着众人的面说扇子失落在山崖处,连我也跟着一起去找了,您怎么能又说是在我这里呢?”
“在不在你这里,你自己知道!”表少爷咬牙切齿。
“奴婢不知!”
“那你鞋上的珠子为何会在我房里的架子旁?”
“此事早前我就同您解释过了,就是为您研墨时掉落的。”
“绝无可能!”表少爷立时反驳,“我都看到了!”
“什么?”
“我看到了!”表少爷忽然欺近,“你在踩那张纸的时候我看到了你鞋上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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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是心月万没想到的,她脑子一懵,被对方逼得连连退后。
“这回你没话说了吧!”表少爷继续伸出手,“还给我!”
心月咬紧牙关,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用力将人推开。
“就算不是那时掉落的又能证明什么?表少爷,捉贼拿赃,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拿的?”
“牙尖嘴利!过去这么久了,你当然有无数次机会将它藏起来不被任何人找到!”
“表少爷未免将我想得太神通广大!这么大一把扇子我如何藏?”心月不甘示弱。
“再说了,既然表少爷认定是我拿了扇子,当初为何不搜,为何要说在山崖处失落了!”
“我为何这么说,你自己清楚!”
表少爷忽然低吼一句,眼角已然泛红。
心月却慌了一瞬,她左右看看,还好自己在对方提到扇子之时就悄悄开了结界,无人能察觉此处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提气开口:“表少爷是想说,都是为了替我掩盖吗?”
紧接着又嗤笑一声,逼视过去:“若真是我拿了,我自然千恩万谢!可扇子确实不是我拿的,表少爷红口白牙污人清白,还想要我感恩戴德吗?”
连珠炮般的话语将表少爷说得瞬间震愣,瞪大眼睛无比惊讶地望着她,周身盛怒的气焰瞬间熄灭。
他耸肩弓背,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眼珠里有点晶莹闪过。
表少爷别过头去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已满布血丝。
心月听他颤抖着声音发问:“你是不是想进表哥的院子,你当时看中那柄扇子是不是因为表哥?”
此话一出,心月刹那间将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
为何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却旧事重提,为何要这么气冲冲地找上自己。
若不是顾念前面还站着个心碎的人,怕他就此恨上自己,心月几乎要笑出声来。
那天在集市上,她拿起这柄扇子,就因为它实在合谢灵澈所好。
她想着在乔婉面前不经意地显露出来,再不经意地透露出是少爷喜欢的。
等乔婉送一柄类似的扇子,谢灵澈又岂能不生出知己之感?
此时此景,想来表少爷终于进到了那间房,看到了谢灵澈所藏的折扇。
如此好的机会送上来,自己又怎能不好好利用?
心月抬头望向表少爷,皱眉做出个天真的模样。
“我想进品棠院又如何?难道这也有错了?”
表少爷呼吸一窒,而后重重喘息了几口。
“那你原来说的什么大师算命之事都是为了糊弄我?”
心月皱眉摆出为难的表情,嘟囔着:“表少爷您当时的架势太吓人了,我只能这样说了。”
表少爷仿佛被抽了精气神,眼中最后一丝光亮都暗了。
他颓丧地以手遮面,气若游丝般哽咽开口:“我知道了。”
直到对方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心月才回过神来。
这就走了?一切都结束了?
看他的样子,情缘是不是就此断了?
心月压制心头的快意,在二门关上的前一刻跨步而进。
脚下一步不停地往回走,手中催动丝丝绕才想起自己没有和表少爷有关的物件。
回到房间,快速放出结界,将小蜃摇出来放哨,她往床上一躺就真身离体往有狐狸庙飞奔。
这么久了,那柄扇子上也不知道是否还留存有表少爷的气息,心月咬着下嘴唇想。
反正先过去一趟吧,若是没有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