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绪梦锁清秋 > 28. 旁观
    孟不复看见山匪后撒腿就跑,可能是基于求生的本能,几个山匪都没追上他,反倒被他叩开了观心寺的大门,闪身钻入寺中。

    门外的吵嚷声引来了寺中三人,几人透过门缝朝外望去。

    “你们去救救她,你们去救救她,好不好,我求你们了!”脱离危险后,孟不复全然放下身段,扑通跪在三人面前。

    “施主自重,出家人当无欲无求,不该介入俗世因果。”其中一人说道。

    “我求你们了,她会死的!”孟不复仍旧跪在地上,不停地叩首。

    一阵沉默……

    “我去吧,我不过是寺中一个扫地僧人,纵使闯出祸事,也牵连不到寺院清誉。”一个五十几岁的洒扫僧人打破了此间原有的沉默,他说着扶起孟不复,拿起他的扫把,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毅然决然迈出寺庙。

    他是那样的果敢无畏,哪怕手边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迈出寺庙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侠客,只要长剑在手,便可斩尽天下不平事。只要有他的剑在,就能护住一方。

    “尔等住手!尔等于此强掳民女,眼中可还有律法道义!”他提着扫把大喝一声。

    “你是何人?”那个一身腱子肉的男子转身问道。

    “我姓任,无名无号。”因他没有法号姓名,寺中人皆唤他“任扫地”。

    “任无名……你莫非是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那个于雄关之下一剑斩落敌将首级,而后拂袖归隐的高人?”

    “正是。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任扫地口中沉声应着,脚步坚定地冲向险境,高声喊道,“姑娘快走!”

    “可惜,你老了……”

    卫瑾起初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孟不复去而复返,可来人并不是他……

    或许她早该料到,孟不复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她艰难地想要爬起,但是还是失败了,或许她的腿早已骨折,又或许,她从来都没想逃。

    被亲人舍弃、夫君囚禁、爱人背叛,她的心或许早就死了。

    若是那时他肯停下片刻拉她一把,纵使她腿骨尽断、痛彻心扉,她也定会跟他走,只要他愿意……

    任扫地年事已高,气力远不及年轻匪寇。他虽能凭一杆扫把勉强招架几招,可想要从这群身强力壮、以劫掠为生的匪寇手中,带走一个腿脚不便的女子,简直难如登天。

    而这般结局,在他踏出寺门的前一刻,就已经预见了。

    所以他此去,早已存了死志。

    那群山匪本不想伤他,但见他执意拼死相抗,以命相搏,众人也不再留情,一刀就朝他膝盖划去。

    任扫地吃痛着单膝跪地,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扫把。他看了一眼卫瑾,眼中有些悲凉。

    但也就是这一刻,他觉得他在屠龙。

    要是自己再年轻三十岁就好了,他这么想。

    “都别动!”卫瑾将手中的钗子往前抵了一寸,语气坚定,“以我一命换他平安回去。”

    “小娘子这性子倒是烈得很,只不过,我们没有在跟你谈条件!”一个山匪向前走了一步,用他的手肆无忌惮地在卫瑾脸上摸着,全然无视了卫瑾抵在颈边的珠钗。

    电光火石之间,卫瑾毅然抬手,珠钗狠狠戳进山匪掌心,余下尖锋顺势狠狠刺入自己脖颈。

    她终究倒在了自以为苦尽甘来的前夕。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个笑话,至少现在她死了,有关卫家的诅咒应该就会随之消散了吧,她的妹妹也就该自由了。

    可是她并不知道,也正是因为她死了,卫家的诅咒才随之应验了。

    卫瑶回到京城后,最初数月与卫瑾时常有书信往来,可没过多久,卫瑾来信告诉她自己即将离家,让她不要担心,因而隔一段时间便会写信给她报平安。可六年之后,卫瑶再也没收到过姐姐寄来的只言片语。

    除却奶娘,姐姐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因此在发现姐姐近一年杳无音信后,她连夜赶回临海卫家。

    这时她才打探到,当年她离家出逃后,姐姐为保全她,谎称自己倾心齐宴离,哭求父母替妹出嫁,这才让父母不再追究她逃婚私逃的罪责。

    她早该想到,在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家里,怎么可能放任一个用于笼络人心的工具说走就走,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当时的她根本没想到这代价会是她姐姐的命。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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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一切也要带姐姐走,或者陪她留下。

    后来,她以卫家嫡女的身份接近齐宴离,才知晓齐宴离亦深爱姐姐。于是在齐宴离的协助下,卫瑶耗时十年,终于查清了所有辜负、伤害过姐姐的人,将众人一一拖入地狱,也包括她自己。

    在卫瑶诉说完这段沉痛的经历后,众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指责谁。

    是指责那个天真的卫瑶,还是指责那个为了家族利益将卫瑾推入火坑的卫家;是指责那个娶了她又不爱她的齐宴离,还是指责那个将她救出泥潭,又在生死面前丢下她的孟不复。

    他们好像都没有立场。

    华胥梦迅速理清所有脉络,轻声开口:“只是,你还漏杀了一人。”

    “谁?”卫瑶闻言立马抬起头,哑着嗓子问道,她的眼中满是新红的泪水。

    “齐宴离。”华胥梦平静地说道。

    齐宴离闻言冷笑一声,抬眸冷冷地盯着华胥梦,目光凌厉,似要将她洞穿。

    “他?怎么可能?!”卫瑶满眼质疑转头看向齐宴离,却见他一改往日阴鸷模样。

    “你早该察觉,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而已。你不敢承认,这世上除了你,再无旁人真心待你姐姐。”华胥梦语气中满是同情,但若是永远不让她知道真相,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你跟齐宴离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应当知道他从不屈服于命运,换句话说,他不喜欢任何事物脱离他的掌控,前途如此,婚姻如此,对卫瑾亦是如此。”

    “你可曾想过,为何孟不复能只身将卫瑾带出齐府。齐宴离之父身为永宁卫指挥使,府中暗卫数量不输卫所兵力,单单夜间巡府护卫,便足以戒备内外,怎会察觉不到有人潜入,还让人带走了一位被严密看管的内眷?”

    “再说那群山匪,深夜带着绊马索驻守在前往孟家茶园的必经之路上,不求财,只劫人,你觉得是为什么?究竟真的是山匪的一时兴起,彻夜蹲守,还是有人求而不得,蓄意毁掉?”

    华胥梦层层发问,更深也更黑暗的真相被逐步揭开。卫瑶望向齐宴离的眼神也随之变得凶狠而凌厉。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以为肃清了所有辜负姐姐的恶人,却不知伤姐姐最深的那个人,依旧逍遥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