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安孟氏有女孟兰,四岁辨茶,五岁能分品级,六岁可判优劣。她凭一身出神入化的辨茶技艺独掌一方茶市,成为了孟家唯一一位女家主,更是以一己之力,让孟家从寒门一跃成为章安的一大世家。
而孟不复就是她的儿子,孟家的嫡长子。
孟不复与卫瑾的初见是在城郊的观心寺中。仅一眼,便成了彼此半生不敢忘的执念。
彼时,临海县在观心寺举办祈福大典。
时值暮春,山风裹着浅淡的槐花香与泥土中弥漫的新生气息,漫过整座观心寺。
逢此盛事,全城的世家望族、官绅百姓悉数赶往此地祈福,平日里清幽寂静的古刹一时香火盛极。
这是卫瑾第一次走出闺房,平日的她都被拘在府中,而今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卫瑾便以此为由求母亲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祈福大典结束后,卫家家主与夫人忙着周旋于一众地方官吏间,自然也就无暇顾及卫瑾。
卫瑾常年被困深闺中,虽然时常向往热闹喧嚣的凡世,但终归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独处,再加之这是她初次来到这观心寺中,不免对一切都比较好奇。
她以帷帽遮面,凭着感觉摸索着,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寺边的一个茶园里。
满目翠色的茶田里,一名青衣少年正立在其间,她缓步朝他走去。
透过那层帷帽,她隐约看见那少年低垂着双眸,修长的手指精准掐下枝头鲜嫩的茶叶,随即投入竹篓之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她不由地心生好奇,准备撩起帷帽一探究竟。
在她撩起帷帽的一瞬间,那少年停下手上的动作,骤然抬眸直直望向她。
这一刻,仿佛漫天皆暗,唯有此处有光。
少年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仿佛能将整个茶园都映于其中。
少女身着鹅黄襦裙,立于一片翠绿之中,眼中盛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四目相对的刹那,卫瑾的手微微一颤。这一眼深深刻入心底,往后岁岁年年,都足以让她反复回想。彼时二人之间,仅隔着一道窄窄的茶埂。
那少年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茶埂下草间异动,连忙后退一步,喊道:“小心!有蛇!”
卫瑾微微一怔,连忙后退半步摘下帷帽,便见一条鳞皮乌青近墨的乌梢蛇正朝她爬来。
卫瑾侧身绕过蛇,开口道:“无妨,不必惊慌,这是乌梢蛇,无毒,还可入药。”
见她神色从容,少年心生好奇:“姑娘竟懂药理?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卫瑾,我父母都是学医的,所以知晓一二,敢问公子名讳?”卫瑾的帷帽已经摘下来了,索性也就不再戴回去了。
“孟不复,”那少年清浅一笑,露出两颗小巧虎牙,干净纯粹,一如山间清风,“你也是来这里参加祈福大典的吗?”
“对,你呢?”卫瑾眼睛水汪汪的,对这个除亲人以外第一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生充满了好奇。直觉告诉她这个男生和卫家的人都不一样,他似乎没有卫家人那么自私。
“此处是我家茶园,我常在这里练习采茶,”孟不复指尖轻轻抚过茶叶,“我没有母亲那种天赋,直至七岁,才能分辨各地茶品、四时茶味,是以母亲便令我日日来此习练。”
“其实你不必与令堂相较,常言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间本就能人无数,你何不专注自身,为何还要一味地追逐他人?”卫瑾平素酷爱看书,加之自己自出生起便因为几句判词而不受宠,也便早早放下凡事攀比争胜的好胜心。
闻言,孟不复愣了愣,随即很郑重地朝她行了揖礼,说道:“多谢姑娘指点!”
那时的卫瑾并不知道,父母原来便是想将自己嫁给这位孟家嫡长子孟不复的。但天妒英才,没过多久,孟家家主孟兰意外身故。
在她去世后,族中子弟大多资质平庸,无人再有她那般独撑家族的魄力,章安孟氏也就日渐衰败了。
卫家尤擅见风使舵,见孟家风头不再,当即悔弃了这门婚事。
但孟不复自相遇那天起,便对那个鹅黄的身影念念不忘,因而他时常派人去打听卫家女的动向。
在听说嫁予齐家长子之人从卫瑶变成卫瑾之时,他曾驱车赶往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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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命运弄人,他还是晚了一步。
他和她见的第二面是在齐府门口,她一袭红嫁衣,凤冠霞帔,唢呐吹得震天响,似乎全世界都在祝福他们,除了他。
人群中,卫瑾透过挡在脸前的并蒂莲花扇,遥遥地朝他望了一眼。
这一眼中包含着太多情绪了,带着几分期许,几分不舍和几分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后悔。
后悔自己在孟家没落时没有拉他一把。
她最终还是嫁入了齐家。
在她成婚后,孟不复仍旧打听着她的消息,听到她在藏书阁读书,在池边喂鱼,在院中嬉戏,孟不复便觉得她好像就在自己身边。
后来,他为护家业在茶园中待了两年。待到再听闻卫瑾的消息时,便是她已被齐宴离囚禁起来了。
他听到消息的当天晚上,一人一马赶往永宁县。他乔装成仆役,趁守卫换班之际,将卫瑾救了出来。
两人策马扬鞭,离开了那个困了卫瑾五年零六个月的牢笼。
可命运往往喜欢挑在一切都快好起来的时候下手。
途经观心寺附近时,疾驰的马匹忽然被绊马索缠住前蹄,马上的二人瞬间失了重心,滚落下马。
就在此时,草丛中突然钻出一群山匪,他们个个手握柴刀,朝他们冲来。
孟不复想都没想,爬起身转头就往观心寺的方向跑,将卫瑾一个人丢在原地。
卫瑾摔伤了腿,皮肉蹭破一大片,鲜血不停地往外渗。她想要起身,但腿上早已没了力气,只能看着孟不复的背影逐渐远去。
那群山匪很快就将她团团围住,这群山匪如同在林中捕获猎物一般,兴奋地议论起来。
“今晚先归我,明日再轮到你,咱们轮流来,如何?”其中一个彪形大汉开口道。
旁边一个一身腱子肉的山匪眯起双眼,说道:“不行,我们应该先问问老大。”
“哪还管那么多,先睡了再说。”
卫瑾就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圈越来越小,她拔出头上的珠钗,抵在自己脖子上,语气坚定。
“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