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茶炉间。
俞筝然拿起蒲扇对着炉子煽火,被苏允迟制止夺走了蒲扇。
“出去歇会吧,今日我沐休,多做些。”他在她额上留下一吻,随后小幅度地煽火,动作娴熟。
抚上额前湿热一角,她抿唇轻笑。
“茶楼女不煮茶,京兆尹却日日煮茶做糕点。苏大人莫不是又想被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人手上活儿未停,唇角微微上扬。
“旁人的言语有何好在意,我只想娘子多歇歇。”
俞筝然心头涌了丝丝蜜意,却仍立于原处未离开。
几息后,她敛住神绪,凝重问道:“闵家双生子被斩首,夫君觉得闵家会善罢甘休还是变本加厉?”
那人唇边笑意微凝,转瞬恢复如常。
搁下蒲扇,他神情庄重地执起她的手,放于唇畔摩挲几下。
“此事你不必忧心,无论如何,我不会令你受到伤害。”
俞筝然笑得极其浅淡。
巡视周边并无他人,她压着声音。
“闵家虽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富商,可终究只是商户,以往却从未有官员打压过他们,你说,他会不会与朝廷内有勾结?”
她屏息仰头望他,他眸中并无异色。
略微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腮边,一缕微乱的发丝被他理至耳后。
“别多想,我自有分寸。”他缓慢启唇。
恰时,蔡云珊雀跃的声音传来。
“筝筝,有件事情我想请教你。”
俞筝然侧身看去,蔡云珊正立在茶炉间门边,笑得眉眼弯弯。
她回望了眼苏允迟:“我同蔡姐姐聊会。”
递过一碟豆沙藕饼和两份玉饮杯给俞筝然,苏允迟目送二女到凉亭内,复又投入手头的活儿。
瞥了眼茶炉间的苏允迟,蔡云珊笑嘻嘻地凑近打趣俞筝然。
夸赞她驭夫有术,孤傲清冷的文武状元眼下甘心忙着厨内粗活。
俞筝然面颊腾地烧了起来,轻柔地给了她一个肘击,匆忙拉开话题,问她寻来所为何事?
蔡云珊这才收敛了笑,正色道:“眼下玉衣坊的衣裙极受欢迎,你说我可否扩大铺面?”
然后,她咧嘴笑着与俞筝然说了事情缘由。
今日到了玉衣坊时,她发现邻旁铺子竟闭张了。
本有扩大铺面打算的她顿觉是天赐良机,想着俞筝然经营点子多,便特意前来详询是否合适。
“蔡姐姐,如此甚好。”
“踏云馆的情侣款鞋履大受欢迎,你如要增铺面,也可以上些情侣款成衣。”
“情侣款成衣?”蔡云珊唰地眼睛亮起。
俞筝然点头:“过些时日我给你款式的样纸。”
蔡云珊心花怒放。
乐了片刻,她询问关于茶楼内改编戏剧之事。
“伶人倒是寻了对夫妻,但是远远不够,最少还需寻几人,否则其他的角儿没人顶得上。”
听俞筝然这么说,蔡云珊笑道:“巧了不是,之前我爱听戏,爹爹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天天于府中唱给我听。约大半年前,戏班子里两名挑大梁的离开了,戏班子散了。”
“你如需要,可以去见见元班主,听闻就在城南鹊桥街。”
酉时将至,俞筝然邀了苏允迟同他至鹊桥街寻那名元班主。
经过多次打探,在一卖猪肉的摊位前寻到了人。
打量了眼满面红光、肚皮浑圆的男子,俞筝然原不信这是自己要寻之人。
毕竟蔡云珊说过那班主是位精瘦、约莫三十的男子。
年龄身量皆相符,悄然瞥向他左手,她才敢确认,那名曾赫赫有名的戏班子班主眼下已沦为屠夫。
她这才开口提及有所求。
“二位贵人,寻错人了,小的姓张不姓元,也不认识什么元班主。”那屠夫用力砍了一刀猪排,刀尖处溅起几星碎骨,直直射向俞筝然的面庞。
苏允迟剑眉微拧,揽住她将她往怀里一带,堪堪躲过。
“二位请回吧,莫要耽误了小的做生意。”那屠夫冷着脸,自始至终未曾抬头。
目光扫向屠夫左手小指处,俞筝然将声音放得颇轻,小心翼翼般。
“敢问元班主,您可是有何难处?”
见那屠夫不答话,她接着低声道:“据丞相府千金蔡小姐所言,元班主您左手六指,戏班曾名六指园。”
“您左手现虽是五指,但小指根部有伤痕,应是您自行切去了多的一指……”
她话音刚落,那屠夫面色沉了沉,啪地一声,他将手中的砍骨刀重重拍在案上。
“听不懂话吗?你们寻错了人!”他声音中带了怒,抬眼狠狠瞪了过来。
感觉揽她的那只大手力道加重几分,俞筝然咽了口唾沫,拍了拍他胸膛。
“走吧,夫君,我们另寻他人。”
苏允迟牵住她离开时,侧眸瞥了眼那屠夫。
二人踏向京兆府方向,俞筝然放眼望去,街边皆是密密匝匝的摊位,一眼都看不到头。
吆喝声丝竹声混杂入耳,人间烟火气浓。
城西飞檐屋角处,赤金火红,光线斜斜铺了下来,整条街道染成了暖橘色。
于这片暖色中,青灰石砖边角泛起细碎金光。
目光定在身前两道长短不一携手并行的人影上,俞筝然心头那点郁郁一扫而空。
她甜甜笑道:“眼下尚早,我们逛逛京城街道吧。”
那人轻颔其首。
夫妻二人于街边信步行走,俞筝然欢快地流连在各摊位前。
但凡见到她多瞧了两眼的物什,苏允迟立马取银买下。
不多时,他一只手臂已挂满了小锦盒及荷袋。
方买下她喜爱的一对绒花钗,忽闻不远处一妇人吆喝:“合欢结、合欢结,随织随售。”
俞筝然挽上他的胳膊,俏皮眨了眨眼。
“夫君,我们去织合欢结吧。”
那妇人见到他二人,满面堆笑:“哟,苏大人,苏夫人呐,织合欢结么?”
在摊位前细细地挑选了几遍,俞筝然定下颜色稳重的绣带合欢结,意为盼他平安如意,不忘此心。
见那妇人正欲编结,她含笑讨要来剪刀,剪断自己一缕青丝递过。
“麻烦帮我这缕发丝织入结中。”
苏允迟蓦地望向她,嘴角荡开一抹极淡的笑弧,眸中闪过细碎的光。
那妇人一怔,旋即咯咯笑出声:“以发织结,夫人巧思。”
那妇人手巧,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精致的合欢结已搁于手心。
俞筝然笑着取过,系在苏允迟腰间玉带旁侧。
偏头细细端详几瞬,她满意点头。
“嗯,不错,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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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
低头看了看紧挨玉佩的合欢结,苏允迟眼底掠过笑。
随即,他选了同样式鲜艳色彩的合欢结,取过剪刀断了自己一缕发丝递给那妇人。
离开那摊位时,夫妻二人腰间挂上了彼此发丝织就的合欢结,一艳丽一沉稳,如同二人。
俞筝然喜笑颜开地挽住他往一家特色酒肆而去。
酒肆老板是对热情的夫妇,不停地鼓吹肆内特色小吃与黄酒奶酒。
特色小吃尝了个遍,俞筝然要了两碗黄酒,不曾想一碗酒下肚她竟脑袋晕乎,猛地栽进苏允迟怀中。
望了眼怀中长睫轻颤,面上两抹飞霞的人儿,他伸手轻轻刮过她小巧的鼻尖,淡淡一笑。
“如此不胜酒力竟还敢喝。”
于桌上搁了一锭银,他向酒肆老板求取了大布袋,将手中小物什纳入袋中挂于臂弯,遂打横抱起俞筝然归往京兆府。
此时天边已是蟹壳青,街边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整个街道亮如白昼。
担忧路光刺了她的眼,他将她的面侧向她胸膛。
甫一至府门,撞见莫夜笙从影壁转出,此时的他眼神清澈,显然已醒了酒。
原本打算忽略他径自入府,他却迎了过来。
“阿迟,你这……可需帮忙?”
苏允迟侧过身,将怀中的人离他远了些,冷漠说道:“不用。”
知他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莫夜笙砸吧嘴。
“都过去了,今日我醒了酒梦也随之醒了。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对弟妹存别的心思。”
苏允迟狐疑瞥了他一眼。
“真的。师兄何曾骗过你。”莫夜笙神色肃然。
“很好。”苏允迟沉声道,“我该回房了,师兄请自便。”
将俞筝然安置在贵妃软榻上,苏允迟唤朝露与夕云熬醒酒汤照料她。
他出了府门直奔城南。
城南最边缘的破旧篱笆院内,那屠夫正在饮酒吃肉,苏允迟身轻如燕翻墙而入。
他身形如松,伫立于那屠夫数步远。
慵懒地抬了抬眼皮,那屠夫嗤笑。
“我当是谁呢?苏大人呐,您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元令石,你改头换面可是为了躲避何人何事?”
听他这么说,元令石执杯的手微顿,紧接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缄默不语。
良久,他继续为自己斟酒。
“当初于丞相府内发生了何事,令你这般避之不及。”苏允迟继续问。
白日里,俞筝然提到“丞相府”三字时,他持刀的手微抖,虽极力掩盖,但那一瞬的异常已被苏允迟捕捉。
元令石执杯饮个不停,直到酒壶见了底,他愤愤地将酒杯掷于桌面,直起身,猩红着眼望向苏允迟。
“苏大人,今日你来问我这些,是以京兆尹的身份还是其他身份?”
院内静了下来,唯闻得蛐蛐鸣叫声。
“不论何种身份,我自不会无端谋害于你。”苏允迟眸光定在他面上,斩钉截铁道。
“或许,我可帮你。”
此言坠地刹那,元令石仰天大笑,笑声在小院中回荡,颇为刺耳凄凉。
倏然,那笑戛然而止,他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苏允迟。
“你们这些所谓清正廉明的好官,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你以为我会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