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再次沉入静默。
须臾,苏允迟从怀中取了枚玉佩递过。
“此乃南正寺俗家弟子离寺后的信物,可求方丈解一次危难。如我真是你口中那匹狼,你大可拿着这枚玉佩至寺内求取我的性命。”
元令石愣了愣。
世人无人不知,江南南正寺以“正”字出名,如门内有违“正”之字,哪怕入了世也必遭全寺上下群起攻之。
寺内高手如云,他苏允迟虽是文武状元,但如整个寺内高手联手,他必九死一生。
三十年前,入朝为官手握军权的大将军,亦是出自南正寺,却因存了谋逆之心被整个寺院高手围剿而亡。
半晌,他唇角上勾,讥诮笑道:“我一小小屠夫,就算有此物亦无人信我,苏大人还是自行收好吧。”
言罢,他甩袖径自行至厨内,出来时手中抱了两坛酒。
不再理会苏允迟,他拍开酒坛,自顾自地抱着坛子饮了起来。
瞥了眼元令石旁侧的另一酒坛,苏允迟迟疑不过半瞬即不请自坐。
同样拍开酒坛,他取过案上一缺口粗碗,给自己满了一碗酒,默默饮过。
元令石见他这般,眸中掠过诧异,旋即他冷冷笑道:“不曾想苏大人竟愿与我这等人同桌饮酒。”
再次饮尽碗中酒,苏允迟淡笑:“内子曾言,人人皆平等,万物无贵贱,苏某颇为赞同。”
元令石执坛灌酒的手滞了一瞬。
待到二人坛中酒剩半,元令石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同我说这般多,苏大人仅为尊夫人茶楼戏台之事?如是这般便免了吧。”
搁下手中粗碗,苏允迟道:“非也!”
“你六指园曾与丞相府有纠葛,我定不会让你们与她有交集。”
“伶人之事我另想他法。”
“那苏大人此行……”
“我来,仅是因为丞相府之事。”苏允迟抬眸看他,目光如炬,“只有我能帮你。”
元令石搁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蜷,闭口不言。
侧过面他低低笑出声,俄顷,他道:“夜已深,苏大人请回吧。”
苏允迟起身,将手中那枚玉佩轻置于黑亮木桌上。
“如想明白了,可随时见我。”
“呵!此玉佩留于我,苏大人就真不怕哪天我寻到南正寺?”元令石唇角勾了一抹冷弧。
他抬头,入眼的是苏允迟凛然的背影。
苏允迟未转身,只稍微侧首。
月光泻在他如刀削的俊逸轮廓上,雕琢出坚毅的侧影。
“我苏允迟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此枚玉佩于我无威胁。”
留下这句话,他脚下轻点,运用轻功纵身跃出篱笆院。
乌黑发亮的案上,那枚白色玉佩格外显眼,正中刚劲的“正”字被月色一照,泛着凛冽清辉。
元令石的视线从玉佩上移开,提着酒坛将酒碗满上。
执碗将酒以半圆弧度洒于身前空地上,抬头仰望夜空,他喃喃自语。
“二弟,弟妹,你们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信他吗?”
——
苏允迟回了府便召来刘玉,吩咐他差人两日内于京郊寻些曾有伶人经历的穷苦人。
完毕后他回了寝房。
推门而入时,房内无人,闻到内间有水流声。
入了内间,穿过屏风门行至沐浴间,果然见到俞筝然慵懒地半靠在浴桶边缘。
水汽氤氲下,那张湿漉漉的小脸儿粉红,低垂的长睫盈着细密的小水珠,于烛光下泛着淡淡柔光。
花瓣飘荡的水面上,落出饱满的雪白,星星点点的红痕散落其间。
是他昨夜留下的,雪肤娇嫩,哪怕他颇为温柔对待,终究是留下了些许痕迹。
那双湿哒哒的小鹿眼望了过来,略带错愕与羞怯。
他压住不该在此刻有的欲念,浅浅笑着走近,从她手中接过布帕,低身蹲下给她擦洗后背。
微微粗粝的指腹轻刮她的脊背,带来轻微痒感,俞筝然垂头,红通通的面颊深埋于低垂的墨发间。
那酒不算烈,醒酒汤入了肚很快就醒了,但现在,她又觉得自己有点晕乎。
不停地掐自己掌心,她止不住地劝自己,夫妻间如此相处实乃正常。
终于熬到那人停下了动作,她暗自长吁口气,那人却转到了她身前。
心尖上似是有人在劲力擂鼓,她屏息看着他。
他星眸含笑,神色认真,动作轻柔地洗过她的脖颈、锁骨、胸前……
胸腔内鼓声越来越大。
不知是不是桶内待得久了,她的脸颊都烫得厉害,想藏起来却是无处可躲。
水汽纠缠他的气息笼住了她,竟有丝丝酒气。
她讶异地问道:“你有伤怎的还是饮了酒?莫不是那家酒肆的酒太好喝了,你嘴馋折回喝了几碗?”
他眉眼间笑意更浓,抬手轻弹她额头。
“小馋猫,怎么会?我去见了那位元班主,同他饮过酒。”
小手抚了抚他弹过的额角,她轻“啊”了声。
“不必再去寻他了,两日内我替你寻些伶人。”苏允迟道。
她没再继续问下去,只当是他劝那屠夫失败后另想它法帮她寻人。
但想到饮酒之事,她再次责备他胸前有伤不宜沾酒。
“谨遵娘子教诲,日后为夫定不再犯。”他郑重道。
她满意极了:“这还差不多!”
替她沐浴完,他伸手至浴桶内,一手于她腰后一手于她腿弯,将她从桶内抄起。
哗啦啦!水流了大片。
她恨自己不能隐身,慌忙抬手掩面,将面颊藏于掌内。
那人忙将目光从她身前移开,喉头滚了滚。
稳住微乱的呼吸,他一手揽住她以防她跌倒,另只手取过宽大布巾将她裹住。
细细擦干她全身,体贴地给她穿好了寝袍。
抱她入寝间时,有人敲门。
“表哥,你回了吗?”是傅明卿。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俞筝然,她心底不悦,抡起小拳捶打他胸膛。
“青梅竹马的表妹寻你了,快放我下来。”
她边说边用力蹬脚,试图从他身上滑至地面。
抱她的手非但不松反而收紧,她扭着身子欲逃走。
那人低头在她耳边轻言细语。
“娘子别动,初次以后你的身子需歇几日,为夫已是极力忍耐,你这般,为夫怕是忍不过今晚。”
他的气息灼热,烫得她发颤。
这人……真是清冷的文武状元苏允迟吗?
她忙侧面作鹌鹑状,任由心头小鹿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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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你在里面吗?”傅明卿的声音再次传来。
苏允迟望向门处,眸色沉了几分,扬声问道:“何事?”
门外的人犹豫了两息,语气里带了哀求。
“明日可否不送我回江南,我想在京城……”
“不可。”苏允迟的声音愈加冷硬。
“离开江南这般久,姑母定是担忧你,你趁早回吧。”
房门外没了声音。
俞筝然被苏允迟抱着安置在床榻。
“既如此……表哥可否午后再差人送我,我想在京城购些礼物带给爹娘。”傅明卿的声音再次穿门而入。
与此同时,苏允迟蹲在榻边,在俞筝然长睫处留下一吻。
他抬眼看了看她。
她伸手推他,示意他回复傅明卿。
回过头朝着房门方向,他道:“依你。”
随后,他理了理俞筝然肩头的几缕发丝,低声道:“你先歇着吧,我洗漱。”
翌日大早,茶楼如期安置半月后登台戏剧的投票之事。
俞筝然将百本话本子一一列于柜台旁的展架上,从一至百编上序号,供茶客投票。
辰时将至,大堂内人声鼎沸。
柜台处付账的长龙从堂内排至门前长街上。
个个眼中含着雀跃的光,望着自己喜爱的话本能够登台演出。
守在柜台的晴月与元福忙得焦头烂额。
晴月收账,元福根据茶客购买的套餐份数分配投票次数。
茶客报出话本序号,他登记在册。
从茶楼中出来的茶客,皆是又兴奋又期盼。
“明日申时方晓今日结果,明日再来!”
望着人满为患的大堂,阮施青心里乐开了花儿,紧接着又想到伶人还未寻全,她又忐忑不安。
万一没有伶人,岂不是闹了天大的乌龙!?
回了茶炉间,俞筝然正在专注煮茶。
她拧着秀眉道:“筝宝儿啊,半月后戏剧就要上台了,伶人就两个,这咋整?”
手中的活儿未停,俞筝然笑得神秘兮兮。
“青姐,心放回肚里吧,夫君说了,两日内替我寻到伶人,定是不会有问题。”
见她满脸笑容,阮施青在她面上来来回回扫了数遍,噗嗤大笑,她道:“筝宝儿,这成了真夫妻果然不同了,瞧瞧你,整颗心都成了蜜糖罐儿吧?”
俞筝然心头颇为羞涩,面上仍装作淡定,闭嘴不予回复。
阮施青却不打算放过她,她双臂交叠于胸前,连啧好几声。
“我还记得几日前,有只伤心小猫儿,说要同我相依为伴共度此生呢,现在是有了夫君忘了娘啊!”
翻了个白眼,俞筝然冷哼道:“你如羡慕了也可以寻个夫君。”
见阮施青瞪目结舌,狠狠剜了她一眼,她俏皮笑着吐了吐舌头躲开去滤茶。
滤完茶,她将玫瑰花与奶酪倒入茶壶。
做完这些后,她方凑到阮施青身侧,歪着脑袋靠在她肩头蹭了蹭。
“好啦,青姐,莫气莫恼,或许你与杨大哥真可以试试看。”
此言落地刹那,阮施青激动地跳脚,嗓门拔高了数分。
“杨致远?可别……”
“阮娘子,你唤我吗?”杨致远的声音飘来,语速轻快带着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