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俞筝然于庭院廊下悠闲散步,忽闻接连不断的利剑破空之音。
以为是苏允迟回了府只顾着练剑不回房,她小声嘀咕着。
借着廊下烛光与月光,她循声前去查看。
定睛一瞧,那于空中翻飞之人竟不似苏允迟。
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府内有此身手之人除了他,只怕是唯有他师兄莫夜笙了。
刚欲转身离去,练剑之人收了势,朝她唤道:“俞娘子。”
俞筝然秀眉微蹙,这称呼不大对劲啊!
未往下细想,她唇边挂着温婉的笑福了福身。
“莫师兄。”
轻微颔首,莫夜笙从怀中取过一支发钗递过。
“今日路过金玉阁,觉得衬你,特意买下的。”
他面颊微红,说话亦似舌头打了结。
她看去,乃一支镶了数粒翡翠的花纹镂空金钗。
她惊愕不已,慌忙摆手。
“不、不不……师兄,如此珍贵之物,我万万不能收。”
莫夜笙却是没放弃,将发钗再次往前递了寸许。
“可以收的。”
正在考虑怎么拒绝时,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她跌入一坚实的怀抱。
这熟悉的气息,她不用抬眼即知是谁。
“师兄,她是我的娘子,自是不能收你送的发钗。”
他的声音落下,带了几分冷硬。
抬眸看向身侧之人,只见他下颚线紧绷,眸子阴沉得迫人。
莫夜笙的目光定在她腰侧的那只手上。
他眸色沉了沉,慢慢收回那只发钗,冷声道:“阿迟,不用再装了,你明知我已知晓你二人假婚。”
感觉揽她的那只手力道加重了,俞筝然率先开了口。
“莫师兄,以后没有假婚一说了,我与他已毁了约。”
莫夜笙剑眉微蹙,满眼诧异盯着她。
“此后,她就是我明媒正娶之妻。”那人声音再次响起。
被他打横抱起,她本能地伸手环住他脖颈。
“师兄,你日后得同她保持距离。”
撂下这句话,他抱着她往寝房而去,徒留莫夜笙于原地暗自伤神。
回了寝房,俞筝然在他怀中蹬脚,示意他放她下来。
那人却无半分放下她的意思。
他背着月光而立,她隐约看到那张冠玉般面上有了几丝不悦。
听到莫夜笙说假婚之事时,她本有些气愤。
毕竟如他不提,莫夜笙与傅明卿定不会知晓此事,亦不会有之前的烦恼。
可见到他整个人冷如冰霜,暗自生闷气吃醋,她的那点气早抛之脑后了。
或许仅是意外被他们所知。
鼓了鼓腮帮,搂在他脖颈的手臂收紧,她仰头在他侧脸上浅浅一吻。
那人眼中的光霎时由暗转明,唇角带着笑意柔柔看向她。
她俏皮地眨眨眼:“现在不气了吧?放我下来。”
没想到这人不仅是个醋坛子,还是个很容易哄的醋坛子。
那人依旧未放下她,抱住她往前迈了几步,将她搁于圆桌上坐下。
双手撑于她身侧的桌面,他俯身在她耳畔私语。
“娘子如喜爱金钗,明早赠你一对。”
忆起那大箱金玉宝器,及他日日相赠的饰物,她顿觉这种挥金如土的日子太过不该。
急急摇头,她道:“不要了,你以后也别买了,那大箱够了。”
他低低笑出声。
“娘子终于愿意收下那大箱珠玉了。”
“我怕你又……”
他的唇压了下来,将她未尽的言语吞没。
夜风裹挟着院中清淡的木槿花香翻窗袭来,花香与他的气息纠缠,笼住了她。
这般沉沦须臾,她伸手推了推他。
他方放过她,低垂着眉眼看她。
面庞上那抹粉红未褪,她埋头喘匀了气方抬头回望他。
他身着玄色锦服,如水月光下,更衬得他五官轮廓胜玉雕。
可他出门前分明是一身月白锦服。
拧着秀眉,她问道:“你身上为何有淡淡的药香?”
“特意换了暗色锦服,你受了伤?”
他星眸掠过讶异,转瞬即逝。
他换了深色锦服,用了味道极为浅淡的膏药,又将纱布多缠了几层,本以为不会被她发觉,不曾想她竟这般敏觉。
见他没有立即回答,她冷哼:“堂堂文武状元今日才说的话便不做数了么?”
苏允迟眉头微挑,不解其意。
“你我即是夫妻,即该坦诚。受了伤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她直直看向他眼底。
他错愕一瞬,随即眸中荡开笑。
“娘子洞若观火,口齿伶俐,为夫自是不敢再有隐瞒。”
徐徐站直身子,他将双生子花重金买凶杀害她,再将他借双生子醉酒引诱伤他,借此定了他二人死罪之事和盘托出。
见她愕然望着他,他弯身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娘子莫要有负担,那双生子歹毒作恶多端,如没有此事,我亦会设法抓捕他们以定罪。”
可如没有此事,那双生子真会被斩首吗?为了定他二人的死罪,他竟不惜伤了自己?
思及此,她眼眶微红,翘了翘小嘴。
“真的只是皮外伤?”
见她这般委屈巴巴,他的心底软成一汪春水。
稍作沉吟,他直身,修长的手指搭上腰间玉带,咔哒一声轻响,金钩被解。
随后,他不急不缓地解了衣襟侧方的盘扣,玄色锦缎挂于他肩峰,欲坠不坠。
他抬手下拉衣襟,锦缎顺着他宽阔平直的肩线滑落,堆叠在肘弯。
俞筝然眸子缓缓放大。
那人手上未停,抽了素白中衣的侧襟系带,中衣滑落,落出肌理分明的上身。
素白纱带自肋下斜缠至肩头,正胸处洇出点点殷红,似开在雪地里的艳丽梅花。
下一瞬,纱带顺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层层落下,正胸骨前约莫半寸长的细细新伤刺入她的眼。
感觉自己呼吸都慢了半拍,她忙侧面别过眼。
奋力掐自己掌心,她方寻回几丝理智。
有什么好躲的?
查探自家夫君的伤,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想到这里,她缓慢地转回头,视线落在他的伤处。
那伤口瞧着确实是刀伤,并不大,只是这深浅……
她的手轻轻抬起复又收回,随之又抬起收回,如此反复数次,那只手也没抚上那伤处。
那人嘴角微微上扬,荡开温柔笑弧。
他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她轻轻抽了抽,没抽动,呆呆地任由他拉住她的手触摸那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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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上是他带有薄茧的指腹,指尖是他斑驳血迹的伤口,她身子瑟缩了下。
咬了咬唇,她假意从容地验证那伤,确实未伤及胸骨,仅伤了皮肉。
慌乱地抽回手,她磕磕巴巴道:“我、我……先梳洗。”
将自己淹没在浴桶内,她懊恼不已。
不就是验伤么?何故这般心慌?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方才他褪去上衣的景象,她面庞又烧了起来。
止不住地用手拍打自己的小脸儿,她暗自吐槽自己定是疯了。
这点事情都淡定不了,没出息!
思绪纷乱间,她终将自己收拾妥帖,再次入了寝房时,她身着雪白寝袍。
那人已穿好锦服,见她出来,目光移了过来,她心慌意乱地垂下头不看他,轻缓挪步至榻上,往内侧着身子躺下。
耳观鼻鼻观心,她听到身后的人走到了榻边。
半晌不再有动静,她转过身子看他。
他正含笑望着她。
明亮烛光映在玄衣上,给他谪仙般的面添了份神秘感,柔柔的眸光看得人心头发颤。
她几乎没见过他穿此种暗色锦服,不由得忘了其他,双手托住下巴支起身子,她细细看了几眼。
果真是越看越迷人眼。
他从袖中取出假婚文书。
“娘子,文书已废,我烧毁。你那份也一同于我处理了。”
她指了指梳妆台。
“梳妆盒下方的小屉中。”
烛火舔舐了两张文书,火苗跃入瞳孔,俞筝然轻抿唇瓣,望了望那人,她将“夫君”二字在心底默默念了遍。
心头不自觉有了蜜意,欢快地晃了晃脚。
他回眸看她,眸中笑意更深:“我洗漱。”
目送那人入了内间,她掩唇偷笑片刻,笑够了,她劝自己安心入睡,未及入梦乡,那人已从内间出来了。
她抬眸看去。
此时的他手中执了条长长的净布和白玉瓷瓶。
“娘子可愿替为夫处理伤?”他的声音悠悠飘来。
望着他满含期待的星眸。
犹豫不过几息,她便点头应允。
压住心头臊意,她挪至榻边,从他手中接过药瓶及净布。
烛火摇曳下,将两道紧挨的影子投在轻纱锦帐之上。
一道端坐,脊背绷得笔直;一道微微俯着身子,轻轻动作。
夜风吹过,火光晃动,将她的影子覆入他的影子里去。
她暗暗深纳气,轻轻拉开他寝衣的系带,将他肩上的丝缎扯落。
颇为紧张地取了药膏,咬住下唇细致地涂于他伤口处。
替他缠净布时,她的下颚时不时碰触到的肩头,心狂乱跳动,无论她多努力都无法使它平静。
手指微微发颤,待她终于系好布条,她抬手给他落于腰间的寝衣拉至他肩头。
替他系衣带时,她都觉得指尖无力,尝试了数次均失败。
那人也不着急似,带笑的眸光锁在她面上。
总算系上了,她转过身悄悄长吁口气,腰间忽被有力的手臂揽住,那人将她拥入了怀中。
躺下时,她依偎在他身侧,他在她头顶落下浅浅的吻。
俄顷,他问:“娘子于明卿之事对我可还有怨言?”
静默少顷,她摇了摇头。
他既已说了送她离开定是不会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