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了京兆府。
俞筝然忙去寻那对夫妻,询问了称呼后得知男子名严齐,女子名聂怡初。
她再次追问他们可愿到茶楼登台演戏剧。
那二人惊愕一瞬,随后聂怡初犹犹豫豫问道:“夫人不介意日前奴家夫妇二人所为吗?”
俞筝然怔住。
虽然她之前心头很难受,但归根到底是因为傅明卿。
况且,她正发愁寻不到伶人,眼下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轻轻摇了摇头,她道:“都过去了。你们也不必介怀。”
“你们放心,工钱月结,就按照戏班子内伶人的月钱算,不会拖欠少结算。”
单请戏班子内伶人会有溢价,她直接寻到这对夫妻溢价都省了。
那二人方言谢答应。
“苏夫人,奴家夫妇该到药房抓药了,先告辞。”聂怡初福了福身子。
俞筝然诧异问她有何难处。
那妇人将他们三岁女儿的眼疾之事说与她听,并告知为了节省钱财,他们于城外小村庄租赁房屋住下。
“奴家的嫣儿托付给了邻屋的奶奶照顾。奴家不宜久留。”
听到这里,俞筝然不免有些心酸。
稍作沉吟,她问:“既如此,你们可愿以后住我源香茶楼?食宿不取分文,工钱丝毫不少。”
那对夫妇错愕相视,旋即扑通跪地谢恩。
“好了,不用再谢了。我差人送你们,你们也能快些回到女儿身边。”她将他二人从地上拉起。
“如不介意,今夜就住进茶楼吧,日后抓药也方便些。”
一旁的苏允迟立马差了人安置马车送那对夫妇。
见此事尘埃落定,俞筝然松了口气,转身间对上了一双哀怨的眼。
是傅明卿。
她低垂着眉眼,缓慢挪动视线至苏允迟面上。
“表哥,卿儿只是……”
“按昨日所言,两日后如江南接你的人未到,我安置人送你回去。”苏允迟出言打断她,拥俞筝然入怀。
目光定在俞筝然腰肢那只手上,傅明卿眼尾泛红,用力咬了咬牙根,她低声道:“表哥,你真打算同这茶楼女共度余生?”
苏允迟面色陡然阴沉。
“看来,你是想现在就离开京城。”
“看在姑母的面子上,你之前所作所为我不予计较。但,如你再生事端,我不饶你!”
言罢,他揽着俞筝然离开,入了寝房。
安排朝露布置晚膳,他道:“我有事情处理,你先用膳休息,不必等我。”
俞筝然点头,却见他未移步离开。
她略微侧头看他。
他唇畔含笑,在她额前留下浅浅的吻,方依依不舍离去。
于他离开不久,傅明卿擅自闯入。
她立在门边,手指狠狠攒着帕子边缘。
“俞筝然,你怎么敢就这样待在表哥身边?”
俞筝然了然:她是说她身份不配!
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她笑道:“这话应是我问你。”
“你怎么还好意思留在这里?”
傅明卿噎住,吐不出半个字来,只瞪大杏眼按住胸口。
“好了。”俞筝然亦替她斟了杯茶,“表妹,坐下喝杯茶消消气吧。”
见傅明卿直翻白眼不动作,她继续道:“我知你心里难受。”
“可如我与你表哥真被你所骗和离了,他真会娶你吗?为了不爱自己的人自降身份行见不得光之事。到底是我不配还是你不配?”
轻抿了口茶,她目不转睛盯着傅明卿,唇畔挂了浅笑。
傅明卿身子稍稍歪斜,抬手扶住门框。
——
牢狱深处,阴冷似潭。
湿气裹着陈腐的霉味舔舐鼻腔,令人无处可避。
十字木架上,黑衣人被束住四肢。
几缕天光从高处漏下,无数浮尘在光中肆意飞舞。
苏允迟双手负于身后,身姿颀长似松,沉默伫立于黑衣人两步之远。
深邃的眸子如浓墨,情绪尽数敛去,令人无法望穿分毫。
刘玉招手,几名衙役搬着刑具入内。
一名衙役取过牛皮纸,缓慢地丟于铜盆水中,再缓慢地取出。
黑衣人的头颅被另一衙役禁锢,那张牛皮纸便落在他面上。
牢房静得人心发慌。
唯闻得牛皮纸离盘哗啦声,紧接着水珠滴落。
如此反复,交替响起。
几轮后,黑衣人面上数层牛皮纸剧烈起伏。
静待须臾,苏允迟轻颔其首,一名衙役掀开纸张。
黑衣人张大嘴,用力喘息。
“两条路。一则从实招来,本官酌情从轻发落;二则日日近百次体验濒死之滋味。”苏允迟淡漠开口。
几息对视后,黑衣人全盘交代。
“闵家双生子寻得我们,黄金三百两,买尊夫人的项上人头。”
苏允迟身后的手骤然成拳,指骨咯咯作响,于空房牢房中格外清新。
“闵家!”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
夕阳方落下,天边残留的赤金并未散尽。
蟹壳青的天际边缘,浮着一层极薄的橘色,似是蛰伏于幽暗深处的怒火,若隐若现。
闵府庭院凉亭内。
那对双生子正对立而坐,把酒当歌。
“三哥,此行已败,弟弟我送你一首诗。”闵越善饮尽杯中酒,唇角勾勒一抹苦笑。
“筹谋尽付笑谈中,
暗箭空回血未红,
百万浮财随浪去,
一杯浊酒与君同。”
闵来善听后哈哈大笑。
笑够了,他长长叹了口气。
“四弟,那苏允迟乃文武状元,依哥哥看来,你这首诗他听了都会折服。”
“哦。何等诗词会令本官折服?”
院中微风将苏允迟的声音送入耳内。
那对双生子打了个激灵,手中的金盏双双落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愕然抬眼,那张如冠似玉的面庞跌入眼帘。
他的身后除了那名黑衣人,还有几名衙役。
双生子对视一眼,接着齐齐笑着相互搀扶地起了身。
由于醉酒的缘故,二人颤巍巍地迈着步子。
至苏允迟步余远,二人停下,在他面上打量好几个来回,闵来善冷嗤。
“哟!真是苏大人呐!”
苏允迟唇角微勾,荡开了笑,只是那笑意令人捉摸不透。
“父亲瘫痪在床,大哥双腿残废流放三千里,二哥牢狱中受苦。你兄弟二人定是恨透了本官吧?”他冷然说道。
那对双生子眉头紧蹙,眸中掠过怒,随后深深纳入几口气强自压回。
倏然,一道耀眼的光芒从眼前划过。
是苏允迟递来一把匕首,只是匕首的刀尖对准的是他自己。
闵承舟被下人抬出院中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见那对双生子抖着手握住了匕首手柄,他吓得面色大变。
这苏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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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届时,有仆人在他耳边低语,将双生子买凶杀俞筝然失败之事全盘托出。
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蜷曲,上气不接下气极速喘息。
“想出气?想杀本官?往这里刺!”苏允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如水,带着蛊惑般。
他边说边指着自己胸前逼近半步,那双生子持匕首的手猛然抖动。
在场之人无不目瞪口呆。
刘玉急得直抹汗,想上前制止却是不敢。
“不敢?”苏允迟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袖,“恨本官却不敢动本官,暗中买凶迫害本官之妻,妄为七尺男儿!”
闵来善瞳孔骤然收缩,咬紧后槽牙,啊的一声低吼,那把匕首直直刺向苏允迟的胸膛。
苏允迟眸子一凛,稍稍侧身,匕首插入他正胸骨。
月白锦服已被染了大片红,似盛开的艳丽花朵,于浅橘暮光里格外刺眼。
那双生子恍如大梦初醒,吓得连连后退,最终踉跄地软软瘫于地上。
哐当一声,匕首跌落。
“大人!”刘玉吓得脸色惨白,急急扑了过来。
一手按住胸前,一手抬起示意他稍安勿躁,苏允迟唇角挂着浅淡笑意。
“很好。买凶杀害官员家眷,谋杀朝廷命官,两罪并列,闵来善闵越善,你二人可知该如何论处?”
“刘参军,你告诉他们吧。”他微微侧头看向刘玉。
刘玉拱手道:“按大靖律法,斩首示众。”
“既如此,明日午时游街斩首!”丢下这句话,他拂袖离去。
几名衙役不由分说地将瑟瑟发抖的双生子从地上拽起。
二人双手反剪于身后刹那,闵来善厉声嘶吼:“苏允迟,你、你算计我们?”
眼见自己那对儿子不甘的骂声渐远,闵承舟双手攒紧,手背青筋凸起。
闵家仆人皆是垂着头缄默不语。
在场之人皆是看明白了。
这位向来凛然清正的文武状元,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如动他的妻,他定豁出性命相护。
出了闵府,夜幕低垂。
眼看闵家双生子狼狈地被拖走,刘玉跟上苏允迟的步子,低声问道:“大人……您的伤……”
苏允迟顿住脚,伸手从衣襟内取出一枚破裂的翡翠玉佩。
“无碍,皮外伤而已。”
刘玉惊得张大嘴。大人何时这般腹黑了?
在原地呆愣半晌,他轻叹气:“大人,为了夫人,您这般是否太过于……”
“并非全为了她。”苏允迟道,“闵府管家既说闵家有官家相护,本官倒要看看,这次之后闵承舟是否沉得住气。”
“他背后的那只手如能漏出马脚自是最好。”
“如漏不出,亦不打紧,闵家必有下步动作,你派人盯着便是。”
刘玉这才忆起前些时日闵府管家的供词。
闵家与朝廷官员有勾结,只是那人隐藏得极深,从未露过面,没人知是谁。
——
丞相府,书房内。
管家躬身上前,将一封密信递到蔡忠手里。
展开信,蔡忠一目十行看完,继而将信纸置于火烛上方。
烛火跳动,那张宣纸寸寸化为灰烬。
“闵承舟个蠢货,妄想本相救他那对双生子?”
蔡忠眼中闪过冷光。
“回信告诉他,此事本相爱莫能助,伤了苏允迟,还想本相出手?简直痴人说梦!”
管家垂头应下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