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清月不想麻烦人,刚张嘴要喊什么,就看到高招娣已经跑远了。
不到十分钟。
张大国就急匆匆赶着牛车跑来了,还特别在木板车上面扑了一层厚被子。
同时高招娣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看到时清月他们还不忘把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是两枚鸡蛋和几块水果硬糖。
“你们拿着,孩子有病了,给她吃点东西补补,省得路上饿了难受。”
“快上来吧,别耽误孩子去医院的时间了。”
张大国夫妻俩异口同声高声喊道。
时清月和陆呈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感动。
她冲着两人点点头,快速抱着小宝上了车后面。
陆呈也带着大宝坐在前面,和张大国紧挨着,路上还能换个人赶车。
“坐稳了!咱们这就走。”
张大国一声令下,抬起头重重挥打鞭子。
这么要紧的时刻,他还不忘对着媳妇交代:“你在这看着他们,打井这事等我回来再说,要是有人闹幺蛾子,你直接上。”
高招娣重重点头,“行,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点,别太急掉进沟里面去。”
两人都过了一辈子,孙子都有了。
只是一个眼神,高招娣就明白自家男人剩下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怕突然挖到水源,总有些不死心的搞破坏么,她到时候直接拿个板凳坐在这守着,看哪个不要脸的敢来。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
没一会就不见影子。
高招娣站在原地,看着牛车走远了,这才拎起地上的水桶要往家走去拿板凳。
刚迈开腿没走几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旁边的王翠兰忽然出声了:“嫂子,刚才咋了?村长着急忙慌的就走了,是不是谁家出什么事儿了?”
说这话时,一点都看不见她脸上的同情。
现在这儿年月,家里能有收音机的都算是大户人家了,更别提什么电视这种解闷东西。
基本家家户户都靠看村里八卦来丰富生活,一个个就跟狗闻到屎一样,比谁来的都快。
高招娣看着王翠兰欠登的样儿就烦,尤其这人和时清月还有冲突,要是让她知道,肯定又没有消停日子了。
于是她翻了个白眼,“跟你有啥关系?现在都中午了,有水了还不赶紧回家做饭,不怕铁柱又削你了啊?”
王翠兰被高招娣的话吓得脸色一白。
随即下意识想骂回去,但想到高招娣的男人是谁,只能硬把火憋回去。
她男人周铁柱再蛮横,也是在家跟她厉害,可不敢跟村长一家牛气。
而且高招娣这人嘴巴厉害,年轻的时候就能一个人把好几个老太婆骂哭。
现在她都一把岁数了,骂人功力上涨,骂人不带脏字。
得罪了她,以后在大河村就别想有好果子吃了。
“我就是关心一下咱们村的邻居,嫂子你至于吗?”王翠兰觉得掉面子,小声嘀咕一句。
“我在你眼里啥人啊,能让你这么防着?”
她一边说,一边慌张走了。
任谁看都觉得有鬼。
高招娣冲着王翠兰背影狠狠呸了一口。
关心?
我看你是想看热闹吧!
不是个好东西!
此时旁边几个原本也想凑过来打听时清月到底咋了的人,见王翠兰屁滚尿流的走了,也不敢再自讨没趣往前凑了。
一个个端着水桶灰溜溜夹着尾巴散了。
见状高招娣这才回了家,她来回去的也快,没几分钟就回来了。
手里的板凳往地上咣当一放。
然后坐在上面,双手抱胸,瞪着眼睛道。
“都给我排好队,谁要是敢趁乱搞破坏,别怪我不客气,把你们祖宗都骂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想到高招娣泼辣的样子,谁也不敢往前挤了。
——
另一边。
牛车上。
小宝窝在时清月怀里,小脸烧得比刚才更红了,嘴唇干巴巴的,仔细看还起了皮。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特别微弱。
即便现在是中午最热的时候,时清月也没敢给小宝脱衣服,万一这一来一回被风吹到,病情更严重了怎么办?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宝从陆呈也旁边挪到了后面车板上。
他皱着眉,眼睛一直盯着妹妹,表情说不出来的沉重。
跟着小老头似的。
“别急啊,再有半个小时咱们就能到镇上了。”张大国回头看了一眼,“咱们镇上有医院,还挺厉害的呢,平时附近村里谁有点大病小病就去看,都说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看身边陆呈也的表情,像是在忌惮什么。
时清月不知道村长为什么要看陆呈也的脸色。
她搞不明白,现在也不是搞明白的时候,便收回好奇的眼神。
而村长现在一颗心都要从嘴边吐出来了,天老爷啊,他刚摆平了打井的事,难道是看他太舒服了,又赶紧给安排了一个不成?
这陆呈也是京城来的高级军官。
他两个孩子的身份自然也不是村里普通孩子能比。
之前上面领特意找他谈过话,要求照顾好京城来的陆呈也同志,要是他孩子在大河村,他这个村长眼皮子下面出事了,那往后他也不用有好日子过了。
想到这,张大国都想哭出声音来。
越想越慌,手里的鞭子甩得只能看到残影,牛跑得都快冒烟了。
陆呈也注意到张大国脸色不好看,皱眉看着他。
“村长,不用这么急,慢一点。”
“慢点?我能慢下来一点吗?”张大国下意识说道。
差点没把心里话吐露出来。
想到身后啥也不知道,被蒙在鼓里的时清月又干巴巴笑了笑。
他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孩子病了,能跟着不着急吗?”
“我是看小宝不大点,生病多遭罪了,跟亲孙女似的心疼。”
陆呈也:“……”
他怎么不知道张大国心里这么多戏呢。
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几秒。
张大国感到一道幽深的视线落在身上,瞬间绷紧后背,觉得后背发凉,赶紧低头继续赶车了。
后面的时清月没注意到这些。
她低头看着小宝,用嘴唇贴在她脸上,试了试温度。
还是烫得厉害。
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点,最起码孩子没那么蔫巴了。
时清月轻声道:“小宝,乖。”
“马上要到医院了,咱们再坚持一下,等一会看了医生就好了。”
小宝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闻着鼻尖熟悉的味道,跟个小猫一样又往时清月怀里钻。
她小声抽泣:“妈妈,我怕……”
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妈妈,时清月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碎了。
“小宝怕什么,告诉妈妈好不好?”
小宝犹豫了一下,微微睁开滚烫的眼皮,生理泪水从眼角流下,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忌惮什么。
她张了张嘴巴,声音特别小:“怕……坏妈妈。”
“今天我睡觉,坏妈妈她来到梦里狠狠打我,到现在我的屁股还疼呢……”
时清月听到这话,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攥紧了一下。
她搂着小宝,恨不得把小家伙藏进去。
声音发紧:“坏妈妈打你了?”
小宝点点头,委屈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揪我耳朵,还拧我胳膊……妈妈,我好疼。”
时清月闻言掀开小宝的袖子看了看,胳膊上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是兄妹俩出去玩的时候受伤了,自己不知道才会在梦里梦到那些。
这孩子的梦太真实了。
一直到现在都还觉得疼。
“不怕,坏妈妈走了。”时清月把小宝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妈在,没人能欺负你。”
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说话,但也跟着红了眼睛的大宝。
她忽然想到,两个孩子被一起养着,小宝受了欺负,大宝肯定也会有。
也许是那天在河里游泳时看到了大宝腿上的胎记。
时清月忽然想哭,总觉得这是她的一双儿女被欺负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只要一想到两个孩子这些年受的委屈,她心里就密密麻麻的疼,连呼吸都泛着酸涩。
时清月伸手把他也抱进怀里。
在被触及的瞬间,大宝身体僵硬了一下,像是路边的石头,但没有躲开。
绷着身体几秒钟,最后慢慢放松下来,乖乖靠在时清月怀里。
三个人挤在牛车后面。
位置不大,但格外亲近。
小宝窝在时清月怀里,大宝靠在她肩膀上。
之前高招娣给的两个鸡蛋和水果硬糖,被她分给了两个小家伙。
坐在前头的陆呈也侧头盯着这一幕。
忽然伸手摸了摸左胸膛。
那里好像有一种情绪,马上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似的。
蹦蹦跳着,跳得他浑身发麻。
旁边的张大国没忍住,偷瞄了一眼,在看到陆呈也一脸奇怪的表情,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立马明白怎么回事了。
嘿。
真可是让他给说对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人家时知青还没怎么样呢,一点温柔刀都没用,这陆呈也就不行了。
之前还信誓旦旦跟他说什么再次结婚只是为了孩子。
切,就他那个深情的眼神,谁信啊?
半个小时之后。
到了镇上医院。
张大国把牛车拴在医院门口的大树上,跟着一起进了医院。
镇医院不太大。
就两层楼,里面的医生少得可怜。
虽说中午休息,幸好有个医生在屋子里值班。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带着眼镜,小圆脸,看着特别和气好说话。
她给小宝量了量体温,又仔细看了嗓子和眼睛,最后听了听心肺。
“三十九度多,扁桃体发炎引起的发烧。我建议先打一针退烧针,再开点药观察两个小时。”
“如果管用,你们就能回去了,到时候记得回家多喝水,按时吃药,过两天就好了,你们不能担心。”
闻言时清月送了一口气,抱着小宝就去排队打针。
小宝最害怕打针了。
就算还没轮到她,但看着前面的小朋友被屁股针扎得嗷嗷哭,也跟着害怕起来。
只要看到枕头和白大褂医生就哭,搂着时清月的脖子不肯下来。
“妈妈我害怕……”
“能不能不要打针,我回去乖乖吃药,好不好?”
不等时清月说话,旁边的陆呈也忽然伸出手,轻柔的把小宝从女人怀里抱出来。
声音虽然没有平时冷硬,但听着还是有些吓人。
他僵硬的哄道:“不怕,爸爸在。”
小宝被抱在怀里,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特别可怜。
但哭声比刚才小了很多,最起码没那么害怕了。
她抬头看着陆呈也,小声说:“爸爸,你抱我的姿势好奇怪,有点硌得慌。”
父子三人的关系并不是普通家庭那样亲近。
陆呈也常年在部队完成任务,很少能回家。
就算回家,也不到半天就要被召回,所以才迟迟没发现前妻欺负孩子的事情。
他对这两个孩子是很愧疚的。
但他不擅长表达感情,只能站在兄妹两背后看着。
这段时间如果不是时清月到来,恐怕他到现在都没办法和两个孩子亲近起来。
“爸爸,你听没听到?你抱的我不舒服,你要是不换姿势,我就不要你抱着了。”小宝理直气壮道。
陆呈也当即脸色一黑。
把抱着孩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
小宝还是觉得不舒服,在怀里扭来扭去的,最后还是自己伸出手调整了一下,才觉得舒服了。
她把脑袋放在男人的肩膀上,心累的叹了口气。
但一想到马上要轮到自己扎针,又赶紧往爸爸怀里缩。
陆呈也注意到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抱着,一会儿可以吗?”时清月担心问道。
“放心,没事的。”
“打屁股针,必须要把孩子固定好,你力气小,到时候小宝闹起来会踢伤你,还是我来吧。”陆呈也表情认真。
时清月点了点头。
打针要是没固定好孩子,医生不好下手,确实要找个力气大的来。
两人话音刚落。
屋子里就响起医生的催促声。
陆呈也在时清月担心的眼神下进去,挪到打针的凳子上做好。
一只手把小宝放在腿上,一只手牢牢抱着她。
“乖,不看,一会就好了。”
“就像被蚊子咬了一下,不疼的。”
小宝心里总觉得毛毛的,刚要抬头偷摸看一眼,针就扎了进来。
哇的一声。
屋子里全是哭声。
但也只是哭了两声就停了,然后靠在爸爸怀里,抽噎着说:“爸爸,你骗人……”
“嗯,没骗人。”
陆呈也压着笑,“一会就不疼了。”
打针的是个年轻护士,从陆呈也进门的瞬间就被这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吸引了。
尤其刚刚这个男人还那么温柔的哄孩子,声音沙哑,好听的差点让她耳朵怀孕。
护士叫沈爽,看着陆呈也的侧脸,不禁多想起来。
平时带着孩子来医院的都是妈妈,几乎看不到爸爸的身影。
这个男人是头一个,而且刚才进屋的时候身边也没跟着其他人。
难不成……是个离了婚,独自带娃的?
沈爽越想脸越红,眼见着陆呈也马上要抱着小宝出去,她下意识出声把人喊住。
“哎,这位男同志,你等等!”
陆呈也停下脚步。
“同志,还有什么事情吗?”
头一次和这样帅气的男人说话,周爽脸红了,她强忍着翘起来的嘴角,故作镇定道:
“孩子刚打完退烧针,按照规定还需要观察两个小时。”
“其他医生都午休吃饭去了,只有我在,你带着孩子坐在旁边,等观察结束后再走。”
陆呈也没点头同意,而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之前在京城的军区医院带两个孩子做过类似检查,一般都会有一个用于观察的屋子,没见过直接在医生办公室等着的。
“这样不会打扰到你吗?我带孩子出去等吧。”陆呈也委婉说。
他有点担心时清月带着大宝在外面等急了。
周爽点头,甜甜一笑,“同志,不会打扰到我的,我们当医生的,就是为病人服务的啊。”
同时又在心里大声吐槽起来。
废话,当然会打扰。
但这不是看你长得帅么,不然按照平时,她才不会这么好心呢。
这么帅的男人要是眼睁睁被放走,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往后说不定还能不能再遇到了呢。
陆呈也觉得不对劲,但事关孩子,便没有再说什么。
抱着小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小宝还有病,又被折腾了好久,现在趴在爸爸温暖宽大的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呈也频频看向门外,想着要不要出去喊时清月也跟着进来。
就在这时,坐在办公纸后面的周爽眼睛一直往男人身上丢。
她抬头低头,反反复复看。
怕被发现,还假装写病例,下面的纸都会被戳烂了。
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周爽开口问道:“同志,你是哪个村子的?以前怎么没有看到过你?”
“大河村的。”
陆呈也头也不抬。
“大河村?”周爽眼睛一亮,“哎,我姥姥家也是大河村的,说不定咱们之前还有点什么缘分呢。”
陆呈也眉头一皱,没接话。
周爽不死心,又追问:“同志,你一个带孩子来看病?孩子妈妈呢?”
说这话时候,她脸色紧张,甚至连呼吸一下都不敢,像是在祈祷什么。
陆呈也就像没看到周爽脸上的表情似的,微微一笑:“孩子妈妈在外面。”
咣当——
一声巨大的碎裂声在耳边响起。
周爽张了张嘴,说不上来话,只有耳边自己春心碎裂一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