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半天。
周爽手里的水笔都快被自己掰断了。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抬头快速往门外面看了一眼。
此时时清月正坐在走廊的木头长椅上,低着头,侧脸温柔的正在和大宝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打在她身上,整个人仿佛被镀了一层柔光。
像电影院门口画报上的女郎,美丽又让人移不开眼。
周爽越看眼睛越红,心里像是喝了一摊子醋,不是滋味。
一个浑身都是补丁的农村妇女,凭什么嫁给这样优秀帅气的男人?
“……外面的女同志。”周爽忽然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听到声音,时清月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看到有人对着自己说话,犹豫了一秒,还是牵着大宝进了屋子。
她轻声问,“医生,有什么事吗?”
“孩子要观察两个小时,你是孩子的母亲,你坐在外面怎么观察她?”周爽语气不咸不淡,指了指陆呈也旁边的位置。
“没有凳子了,你直接站着等吧。”
时清月微微蹙眉,她怎么感觉这个女医生好像有点奇怪,像是不喜欢她似的……
但没多说什么,牵着大宝走到墙边站好。
陆呈也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小宝。
听到周爽的话后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他站起来,要把自己的椅子让给时清月。
“你坐。”
时清月一愣,“不用,你抱着孩子……”
“你站了很久了。”陆呈也打断,语气平淡,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你坐。”
时清月看着男人。
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见状也没再推辞,牵着大宝坐下了,让大宝坐在她腿上。
陆呈也抱着小宝站到旁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拍打小宝的后背,应该是在哄睡。
从远处看,就像幸福的一家四口。
周爽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水笔啪嗒一声彻底被她给掰断了。
不爽的目光在时清月身上来回扫视。
衣服洗的发白,袖口都磨出边了,关节处打了补丁。
头发被随意拢着扎上,连个像样子的头绳都没有,如果不是那张脸,但看气质,浑身都透着一股穷酸味道。
再看看她旁边的男人,站得笔直,肩膀简直比河流还宽,尤其长得太帅,太有男人味了。
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孩子妈妈,你在村子里是干什么的?”周爽忽然开口。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挺直腰板,高高抬起下巴。
一种很明显的优越感。
时清月自然注意到了对面人的变化,她也不傻,在大河村有孙笑笑不止一个喜欢陆呈也的人,只是没想到出来村子,才一眨眼的时间,竟然又来了个喜欢他的人。
“我种地的。”
“种地?”周爽心里立马舒服了,拉长音调,“那是不是挺辛苦的?你看你这衣服,都被磨破了。”
时清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她确实没两件好衣服。
以资本家小姐的身份被下放到北大荒,她身份特殊,敢买好看的衣服吗?
周爽对上时清月冰冷的目光,微微一笑。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们这些农村妇女太辛苦,太不容易了。”
“带孩子,种地,伺候一家老小,一年到头也穿不上一件好看的新衣服……”
这话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有些没心眼的听到这话估计真会以为周爽在惋惜。
论绿茶的手段,她可没有葛洪母女俩厉害。
时清月在心里冷笑一声,刚要出声,旁边的陆呈也抢先开口。
男人声音很冷,像冰块:“她穿什么,跟你没关系。”
周爽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她是我媳妇,穿什么都是我家的人。”陆呈也低头看了一眼时清月身上的衣服,眼神幽深,让人猜不透想法。
“你一个医生,至于操心别人家里的事情吗?管好自己。”
周爽:“……”
行行行!
到头来成她多管闲事了!
这个女人配不上这样优秀的男人,她只不过是打抱不平,没想到这个男人一点都不感激,居然还帮着媳妇说话,给她脸色看!
周爽不服气,还想再狡辩几句。
但一对上陆呈也那双冰冷的眼神,嘴里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冷哼一声,梗着脖子重重坐回凳子上。
【叮——】
【检测到陆呈也心动,情绪波动快速,心动值+18.】
时清月听到提示音,下意识弯了弯嘴角。
“谢谢你帮我说话。”
她凑过去,对着陆呈也小声道谢。
声音软软的,听得人心里颤动一下。
陆呈也抿着薄唇,轻咳一声,“不用谢。”
沉默两秒,又僵硬补充一句。
“你是我的人,我必须要保护好你。”
陆呈也想了想,又说:“等一会小宝完事,我带你去附近的供销社逛逛,买几件新衣服。”
“你哪来的钱和票子?”
不怪时清月惊讶。
不止在她眼里,甚至整个大河村村民的眼里,陆呈也就是一个不干活的小白脸。
刚带着孩子从城里回来半年,就娶了她。
刚嫁过去的当天,时清月还清楚记得厨房里的铁锅都是生锈的,更别提柴米油盐这些东西了。
而且她空间里有钱和票子。
上次卖了葛洪的金银首饰,到现在钱也没时间花出去,她得攒着,留着去找亲生骨肉。
陆呈也对上时清月好奇的眼神,丝毫没暴露,淡淡道。
“我会做东西,上次给你做的梳妆台比镇上卖的还好,村长就找我打了不少家具。”
“你给村长打家具?”时清月这回是真懵了。
“嗯。”陆呈也语气平淡,“他给了工钱和票子。”
“……”
时清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默默咽了回去。
这男人。
闷声不响干了这么多活,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时清月问。
“你也没问,而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用不着全都知道。”
时清月被陆呈也的话噎得没话了。
她干脆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周爽把两个人互动全都看在眼里,尤其看着陆呈也低头和时清月说话的样子,那眼神温柔的不像话,跟刚才和她说话时冷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凭什么啊?
一个种地的农村妇女,凭什么让这样的男人对她好?
她配吗?
周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来一个笑容:
“孩子爸爸,你对媳妇真好。”
“不过你们农村人挣钱不容易,买衣服这种事,还是节省一点吧,两个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话要是让别人来说,是好心提醒。
但要是让周爽来说,谁都能听出里面那股酸味。
时清月没说话。
陆呈也自始至终就没把周爽放到眼里。
见两人谁也不搭理,周爽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
她还是不死心,再次抬起头道:“孩子妈妈,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除了种地就没别的事儿了?”
时清月看过去,眼神冰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周爽故作洒脱,“你们农村妇女,是不是除了种地带孩子,就没别的事儿了?”
“你觉得呢?”时清月反问道。
周爽被她这双毒蛇般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撑着。
“我觉得是吧,毕竟农村条件有限,你们也没什么机会学别的东西,就算有机会,那也没什么用。”
周爽自以为是的说完,正等着看时清月自卑的样子。
可等着好半天,也没看到对面女人脸上有任何一丝自卑的神色。
她没忍住,加高音量反问:
“你怎么不说话?一直看着我笑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年长苍老的暴怒。
来人是医院的院长。
刘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外的,也没人知道他站在外面听了多久。
见周爽一脸惊慌失措的看过来,他阴沉着脸色,快步走进去。
刘院长怒气道:“周爽同志,看来你的思想觉悟还是不够高啊!”
“院长,您怎么来了?”
周爽脸色苍白,看不见血色。
“我怎么来了?”刘院长走进来,脸色铁青,“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在这给人上思想政治课呢!”
周爽张了张嘴。
她想狡辩,但对上刘院长冒火的眼睛,只能忍着。
刘院长训斥完了,赶紧转头看向时清月,对上她身旁的男人眼神,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这位女同志,对不住!十分对不住!”
“我们医院的医生说话不中听,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我一定会严惩这种阶级作风的!”
时清月笑了笑,没接刘院长的话。
反而道:“没事,院长。”
“周爽医生也是关心我们农村妇女的生活,就是问得太详细了一点。”
这句话不亚于火上浇油。
刘院长得脸色更难看了。
问得太详细点?
这是问的详细不详细的事情吗?
他刚才站在门口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周爽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瞧不起农村人。
这番话,要是传出去,别说她这个医生还能不能当了,光是他这个院长的椅子,估计也是要坐到头了!
“周爽同志,你跟我出来一下!”刘院长丢下这句话,转身出去。
周爽脸色煞白,站起来跟着出去的时候,能看到她的双腿都在颤抖。
路过时清月身边时,还有心情恶狠狠瞪了一眼。
时清月没看她,给身边陆呈也丢去一个等着看好戏的眼神,然后静静听着外面走廊的动静。
果不其然。
下一秒。
走廊,刘院长背着手,脸色黑沉。
“周爽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会给医院带来多大麻烦?”
周爽低头,委屈的咬了咬嘴巴。
“院长,我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随便问问,而已?你那是随便问问的态度吗?”刘院长压低声音,恨不得吃了她。
“什么叫农村妇女没什么机会学别的东西,学了也没什么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农村人低人一等?”
即便周爽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现在也不敢承认。
她被训斥得不敢抬头,生怕一抬头就对上同事的眼神,眼眶红红的。
“还有,人家穿什么衣服,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医生,不好好看病,操这些闲心干什么?”
刘院长越说越生气。
“你要是觉得农村不好,那你现在就回家去吧,省得下乡来锻炼了!”
听到这话,刚才还觉得无所谓的周爽立马急了。
她家里有点关系。
这次被送到乡下锻炼,是为了日后能去大城市当医生,算是不可缺少的履历。
如果她被刘院长赶回去,今天刁难病患的事情肯定瞒不住,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干的事儿了。
日后别说大医院,怕是连这样的小医院都没人要她了。
周爽哽咽道:“院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
周爽对上刘院长生气的眼神,说不出话。
她总不能说,她就是看不惯那个不如自己的农村女人嫁了个好男人吧?
刘院长叹了口气。
他活了快五十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周爽心里的小算盘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失望道:“周爽,你是年轻人,有文化,有技术,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瞧不起别人。”
“农村人怎么了?农村人也是人。”
“你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你下乡锻炼的事,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周爽脸色惨败:“院长,我错了,你别考虑,我以后一定改!”
她一边说,一边着急忙慌往前走。
如果现在不是在走廊,有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她肯定会跪下来好好求原谅。
只不过都晚了。
刘院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走了。
见事情已经结束,时清月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
“你早就知道那个院长站在外面,是故意激怒周爽说出那种话的?”陆呈也挑眉问。
“我可没这么说。”
陆呈也看着时清月,没追问下去。
但眼底带着一丝欣赏和了然。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中更聪明。
过了好一会。
周爽擦干眼泪,推门进来。
眼睛通红,鼻子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痕迹。
她进来后没再敢看时清月一眼,生怕被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仿佛只要不被看到,她就没有输。
又过了一个小时,小宝的体温降到了正常温度,陆呈也看了一眼体温计,然后放到周爽桌子上。
“可以回去了,按时吃药。”
女人低头闷闷道。
时清月和陆呈也点头,没人再搭理她。
时清月把大宝交给男人,然后去一楼开药去了。
等都忙活完,陆呈也抱着小宝,牵着大宝,身后跟着时清月,一家四口走出医院。
从始至终,张大国就一直坐在牛车上等。
看到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咋样了?好点了没有?”
“没事了,退烧了。”
时清月先上了牛车,把小宝接过来抱在怀里。
大宝跟着这么久,也被折腾累了,上了车之后靠着她慢慢睡着了。
陆呈也看着车上的三人,投给张大国一个眼神,“先不回去,去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
张大国虽然知道陆呈也是从京城来的大军官,每个月光工资就一百多,但他不是不能暴露身份么,突然去国营饭店,难道不怕引起媳妇的怀疑?
“嗯,村长你也跟着忙活了半天,也一起去吃个饭吧。”陆呈也说道。
后面的时清月倒是没有太惊讶。
这男人刚才说了,靠自己的手艺赚了些私房钱,他愿意花就花去吧。
张大国笑了笑,随即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一家子去,我回家吃,你婶子肯定给我留了饭呢。”
“不行。”
“村长你要是走了,我们一家四口怎么回去?”时清月笑着说。
谁都知道她这话就是个善良的谎言。
就算张大国走了,他们也能花钱坐别人的板子车回去。
这话只不过就是想要留他一起吃饭罢了。
张大国听到这话,心里还挺感动。
他搓了搓手,笑呵呵点头,“行,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牛车拐了个弯。
最后停在镇上唯一一家的国营饭店门口。
张大国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把牛拴好,跟着时清月陆呈也一家四口走了进去。
国营饭店不大。
里面就七八张桌子,现在过了饭点,没几个人。
时清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此时小宝也醒了,状态好了不少,但还是有点没精神头。
大宝则跟着爸爸坐在一起。
还是头一次来国营饭店的张大国有点拘谨,生怕一不小心碰坏什么东西,给人添麻烦。
服务员走了过来。
把菜单放在陆呈也面前,示意他点菜。
男人随便点了几个,两个荤菜,一个素菜,最后又要了一盆汤。
不到二十分钟,菜就上齐了。
时清月先给两个孩子夹菜,陆呈也给张大国夹了一筷子肉菜。
“村长,你多吃点,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张大国也确实饿了,赶紧大口吃饭,嚼了嚼,眼睛立马亮了。
他小声道,“这菜做得真不错啊,比我家那口子的菜强多了,起码是味道,没窜味!”
时清月笑了笑:“村长不怕被婶子知道啊?”
“她又没在这,我不怕。”
话音落下,张大国就狠狠打了个喷嚏。
五个人丝毫不知道,与此同时的大河村正在发生一场打得不可开交的乱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