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时家。
距离上次葛洪说时小曼马上要到已经又过去了快一个星期。
这期间。
原本时父还指望小女儿带着厉害姑爷早点到,拿钱给他买药和粮食呢。
后面越等越没信儿,他干脆不等了,拖着病体去地里干活。
别人中午都带饭在地头上吃,只有他,怕别人笑话,找个借口说回家吃饭,媳妇已经做好了等着呢。
其实家里米缸早就空空如也了,回来也只能喝水充饥。
时父气冲冲回到家,一把推开门,黑着张老脸对着里面开始嚷嚷:
“你瞧瞧,这都几天了!小曼还没回家,她是不是压根就是糊弄你,其实根本没坐上火车来这北大荒?”
“哼,我算是看出来了,我老时这辈子费劲巴力生了两个闺女,结果到头来一个有用的,能指望上的都没有!”
“看来当初就应该从别人家抱养一个男娃娃回来,到底还是男孩比女孩值钱争气!”
时父越说越生气,干脆用尽全身力气踢翻了门口的小板凳。
而葛洪正在屋子灶台前烧水,听到门口动静,立马转头开骂。
她恶狠狠道,“你发什么羊癫疯?小曼是我亲生的,她能骗我?她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回来?这都多少天了?”
时父显然不信,指着葛洪鼻子:“你那天说她到了山海关,山海关到咱们这撑死三天,现在一个多星期了,人呢?人哪去了!”
葛洪被怼得哑口无言。
其实她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心里也犯嘀咕。
电报发出去了,钱也花了,时小曼要是不回来,她这脸往哪搁?
“你急什么?”葛洪在心里安慰自己,故作镇定,“小曼肯定是有事耽误了,再说了,她就算晚回来几天,那也是你亲闺女,你还能不认她啊?”
“我认她有什么用?她能现在给我钱还是给我治病的药?”
时父冷哼一声,刚才揣凳子把浑身仅有的力气全用光了,他直接大咧咧坐在地上,肚子饿得两眼发直。
他继续嘟囔:“我这辈子,真是白活了……”
葛洪被他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气得够呛,顺手把手里的铲子往大铁锅里一丢。
“行了,别在这大白天鬼哭狼嚎的,小曼要是不回来,不是还有时清月吗?”
“时清月?那个白眼狼好不容易从家里走了,她能管咱们?”
“她不管也得管。”葛洪眼底闪过算计,眼珠子咕噜不停,“你想想,她之前上赶着给人当后妈,为了啥?不就是为了不嫁给老光棍么!”
“全天下有哪个男人会娶一个未婚先孕,被人提前破了瓜的二手媳妇?”
“她要是敢不管咱俩,咱们就去她家门口,让陆呈也知道自己娶得媳妇是个二手货,之前还生过两个孩子!”
话音落下,时父犹豫了很久。
不管怎么说,他当初和前妻生下这个女儿的时候,还是有过几年幸福生活。
况且这个丫头性格古怪,上次他也这么威胁了,压根没用,只有在说到那两个被送走的孩子时才会有所反应……
时父想了想,忽然问葛洪,“对了,之前她生下的那两个孩子哪去了?”
还在喋喋不休的葛洪浑身一僵,眼底闪过心虚。
她结结巴巴:“什么孩子?那个龙凤胎不是说好了,生下来就送给不能生育的人家养着么,我直接给抱走送过去了。”
时父又是冷笑一声,“你真当我傻啊?”
“清月那丫头虽然性子不招人喜欢,但从来不撒谎。”
“她三番几次说你把孩子给了小曼,你告诉我,小曼到底把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葛洪彻底愣在原地,她没想到时清月居然看到了!这死丫头当时不是已经脱力晕过去了吗!
她根本不知道时小曼把孩子抱到哪去了。
听女儿说,京城大院有不少无法生育的家庭,她这个当小姨的不能害孩子,便送给别人养去了。
葛洪被时父看得心里害怕,随便找了个借口要出门。
临走前,时父喊住她。
语气冷淡,像是在通知:“村长今天说了,马上要秋收了,到时候村子人手不够,你的也跟着我们去地里上工。”
刚来北大荒的时候,葛洪还会跟着去地里干活。
但她这些年嫁人后,被时父养得很好,这种苦力活干了没几天就受不住了。
时父偏爱这个后娶的媳妇,于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去找村长忽悠,说葛洪心脏不好,时家只能出两个人干活去。
张大国当然没这么好糊弄。
但时父当时把姿态放得很低,又是买烟又是说好话,还保证自己和时清月会多干一份活,把工分补给村里。
张大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默许了葛洪在家休息这件事。
这些年,她过得比村里大多数女人都舒坦。
不下地,不干活,最多在家做做饭。
眼下马上要秋收了,村里人手严重不足,就连瘸子也得上。
张大国下了死命令,谁也不能例外。
葛洪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就黑了:“我心脏不好,下不了地。”
“心脏不好也得去。”时父哼了哼,“村长说了,不下地就扣工分,扣完分年底不分粮食,你想让我喝西北风啊?”
“行!你有种!等小曼回来了,看我怎么告状!”
葛洪丢下这句话,气冲冲出了家门。
她一路直奔村委会。
刚刚葛洪突然想到,自己在电报里没告诉女儿家的位置,兴许她到了大河村不知道去哪找自己呢。
平时半个小时的路程,她硬是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村委会。
刚进门,便大喊。
葛洪:“张村长!我有事来找你!”
张大国正在屋子里和陆呈也商量事情,村里的水快没了,今早他打水都打不出来了,想着陆呈也是从京城来的,肯定见多识广,这种小事没准知道咋搞。
还不等把这话说出口,葛洪就闯进来了。
被人打断说话,张大国表情很不好,当即吼了回去:“咋了,你家有人要着急投胎啊!”
葛洪:“……”
她不敢得罪张大国这个村长,只能绿着脸陪笑。
“村长,我来就是想问问,咱们村最近有没有什么生人来啊?”
听到生人两个字,张大国下意识看了眼陆呈也,没好气道,“咋,有人贩子啊?”
“不是不是,就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这姑娘跟你啥关系?你亲戚来看你们了?”
葛洪刚要炫耀是自己的女儿,但目光扫到张大国身边的陆呈也身上,不行,这个男人跟时清月是一伙的,万一他知道消息后去告密呢?
想了想,她摇头道:“不是,就是个朋友。”
张大国眯了眯眼睛,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娘们嘴里没一句实话,说什么朋友,指不定肚子里又憋什么坏水。
“生人没有,村里最近就来了两个知青,一男一女,都安排在知青点了。你要是找什么人,去那边看看。”
葛洪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快步走出村委会。
张大国见人走了,这才转头看向陆呈也,继续刚才的话题,压低声音道:“陆同志,村里那几口水井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喝的都没有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不了解这些。”
“如果是战术或者格斗之类的,我能讲解一二,但打水井,术有专攻,应该去找那些读书人的知青们。”陆呈也淡淡道,丝毫没觉得承认自己弱点是丢人事情。
张大国听陆呈而已这么说,琢磨了一会,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些城里来的娃娃,虽然庄稼活干不利索,但肚子里有墨水,万一真有人知道怎么打井呢?
“行,我留个心眼,回头多观察观察。”张大国点了点头。
“好。”
——
从村委会出来。
葛洪走得快,这会还差点路就快到家了。
但她心里难受,被事情堵着上不来气,她闺女时小曼到底去哪里了?是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
一阵哭声从远处传进耳朵里。
葛洪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会。
声音是从王老拐家传出来的。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男人恶狠狠的打骂声。
葛洪脚步一转,往王老拐家门口靠近,院子没关门,她直接走进去了。
此时,王老拐正在院里抽旱烟,一看是葛洪来了,又低下头。
“你家咋了?这哭哭啼啼的,听着怪瘆人的。”葛洪凑过去,小声问道。
王老拐当没听见。
他可没忘记,这娘们说好了要把时清月这个美人嫁给自己,结果到头来成人家陆呈也俩孩子的后妈了!
见他不说话,葛洪眼珠子转了转,说了两句软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老拐不紧不慢道:“里面建国对象,不听话,想跑,建国正教训呢。”
葛洪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门管着,窗帘也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但女人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听着特别惨。
葛洪想到了什么,忽然来了精神头:“我跟你说,我也是女人,知道咋回事。”
“这女人起了想跑的心思,光打可不行。”
王老拐抬头看她,也来了想法,“那你说咋办?”
“让她怀上娃啊。”
葛洪压低声音,眼底带着算计:“女人嘛,肚子里有了孩子,心就安定了。”
“当妈的哪舍得丢下孩子跑?等生了孩子,她更跑不了的,这辈子都得老老实实待在你家了。”
闻言,王老拐眼睛忽然亮了。
他可真是笨,居然把这茬儿给忘了。
别说女人了,就是个牲口肚子里揣上孩子,那都不舍得离远。
“行,我去跟建国说说。”王老拐站起身,着急忙慌进了屋子。
没一分钟后。
屋内的哭声消失了,然后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吓人大声。
葛洪站在门口。
她听着那哭声,忽然觉得有点耳熟。
皱了皱眉,又听了一会儿,发现屋子里那人好像是在喊妈。
葛洪嘀咕了几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哎,要怪啊,只能怪时清月。
如果不是她半路跑了,嫁给别人去,这姑娘也不会有这个下场。
说什么王建国对象,葛洪才不信呢,估计是从哪骗来的傻姑娘呗。
至于刚才哭着喊妈,葛洪想,大概是听错了,毕竟这天底下的女人哭起来都一个样。
她收回好奇的目光,转身离开王家院子。
自己家还一堆事呢,她还哪有闲情雅致管别人家的破事。
脚步渐渐远去。
屋内。
时小曼被王建国按在地上,嘴角伤口又出血了,脸上满是后悔的眼泪。
她刚才听到了声音!
是她妈妈的声音!她妈妈就在院子里!
时小曼拼命往外挣扎,“妈!我在这!快来救救我!”
见她还敢嚷嚷,王建国也来了反骨。
一把揪住时小曼的头发,用力把人拽回去。
王老拐见状,慢悠悠把刚才葛洪交代的话给学了一遍。
王建国听完,地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时小曼,嘴角勾起恶心的笑容。
他道,“让她生孩子,行啊,这主意真不错,我怎么没想到呢。”
“爸,这葛洪也是个妙人啊,居然能想出这么阴损的办法来,她也不怕遭报应?”
王老拐闻言,阴阳怪气哼了哼。
想到了时清月这个煮熟的鸭子飞了,他没好气道:“她要是好人,能把继女嫁给我?”
“我看啊,报应这事早晚的,没准哪天啥事就轮到她家人头上了!”
而此时趴在地上的时小曼浑身发冷,只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地狱。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的妈妈在门外的时候,明知道老王家的女人不是好路来的,居然还会帮他们出主意!
时小曼眼泪快要流干了。
她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上去往北大荒的火车。
如果当初留在京城,就算被追债的人打,也总比被一个光棍绑在家里生孩子的好……
*
五点准时下工。
时清月带着大宝小宝回家。
到家第一件事清洗干净身上的污渍,时清月拿起桶往水井里一丢。
咣当一声。
桶落在干巴的泥土上,声音沉闷。
时清月咯噔一下,一个不好的想法出现在脑袋里。
他赶紧把桶拽上来,一看发现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沙子。
坏了。
这是水井干了……
彻底没水了……
陆呈也同样听到动静,凑过去看,而后收回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同样严肃。
果然。
没有半个小时,先是大河村炸锅,然后是附近的几个村子。
“没水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水了还咋吃喝拉撒!”
“我饭还没做呢,真是会挑时间!”
张大国急得满嘴燎泡。
他连晚上都没顾上吃,挨家挨户跑,通知他们所有人到村委会集合,准备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