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兰的男人叫周铁柱,祖孙三代是大河村出了名的暴脾气。
别人家都遗传点好东西,就他家,遗传了个爱打媳妇的毛病。
他跑到跟前,扒拉开围着看热闹的人。
周铁柱二话不说,一把抓住王翠兰的头发,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你个败家娘们!又在外面给老子我惹事!”
“昨天晚上家里人怎么跟你说的,现在全都忘了?老子看你是记吃不记打!”
王翠兰被拽得头皮一紧,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疼,眼泪都出来了。
刚才被时清月那番话吓得腿软,现在又被自家男人凶,整个人就跟条死狗一样,被推拽着往前走。
她赶紧求饶:“当家的,孩他爹,我错了,我不敢了!”
“不敢了?”
周铁柱抬手就是一巴掌,胳膊往圆了抡,扇得王翠兰嘴角裂开,溢出来血来。
他大吼,“你他娘的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才一会没看着,你又特么来惹事,我看你是成心找揍!”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
周铁柱下手忒黑了,几巴掌下去,那声音他们这些男人听了都牙疼。
“铁柱,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到底翠兰也给你老周家生了个大儿子,狗蛋多壮实啊,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好好说?我跟这个败家娘们没话说!”周铁柱边说边踢了一脚。
王翠兰被打得趴在地上,抱着头不敢说话。
见有个男人帮自己说话,吓得魂飞魄散的她想都没想,赶紧抓着男人的裤腿,往他身后躲。
周铁柱一看,当即又来了脾气:“好啊,你个贱货!原来和这个老爷们有一腿,怪不得刚才他帮你说话!”
帮王翠兰说话的那个男人叫陈大卫。
在大河村是个纯正的老实人。
平时连鸡都不敢杀,媳妇说东他不敢往西。
说白了,就是个怕媳妇的耙耳朵。
陈大卫被周铁柱的话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甩开王翠兰住在身上的手,往旁边人群里躲。
他说:“周铁柱,你……你少胡说!”
“我就是看你们两口子打架影响不好,劝了一嘴,你咋还要害我,血口喷人呢?”
“我害你?”周铁柱瞪着眼睛,“那你刚才为什么护着这娘们?砸了,我打你女人,你心疼了?”
“我没有!”陈大卫急得头一次大声嚷嚷。
周围人看他这样子,再加上平时陈家媳妇那个母老虎的样子,就算给陈大卫一百个胆子,他也是不敢搞破鞋的。
于是所有人就劝了劝。
不劝还好,一听周铁柱大男子主义上来了。
他怒道:“你们都给老子闭嘴!谁再帮他说话,老子连你们一块打!”
人群安静了。
没人再说话了。
周铁柱的暴脾气在村里出名,他爷爷打媳妇,他爹打媳妇,他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谁要是招惹了他,他是真的敢动手!
王翠兰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活了这么多年,是头一次知道害怕后悔了!
她不禁在心里问自己,刚才为什么要上来找时清月的事?
如果她老实点,是不是就没有这一茬了?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王翠兰懊悔的肠子都青了也无济于事,只能捂着嘴巴,小声哭泣。
但她不敢哭出声,怕周铁柱听到更生气又挨顿打。
不远处。
时清月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她讨厌王翠兰。
非常厌恶她嘴贱找茬,三番五次阴阳怪气。
但看着一个女人被当众打成这样,她心里并不好受。
不是因为同情,时清月还没圣母到这个地步,而是因为忽然想到,她差点被葛洪嫁进这样的人家。
王老拐和周铁柱,都是一路货色。
在他们眼里,女人不是人,是物件,是出气筒,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不用负一点责。
想到这,时清月脸色紧绷,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是真的发怒了。
而小宝缩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拉着妈妈的大手,大眼睛里满是害怕。
虽然那个坏妈妈也总打她和哥哥,但这种恐惧感是不一样的。
不爱说话的大宝这次忽然开口了。
“他为什么要打人?”
声音不大,像是呢喃,但时清月听到了。
她低头看着大宝,酷似陆呈也的小男孩正仰头看她,眼睛里一丝害怕都没有,只有不解和疑惑。
好像打人这种行为,在大宝眼里,是再不过正常的小事了。
时清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到之前陆呈也透露过,两个孩子在前妻那里过得并不好,虽然没有多解释,但她突然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时清月这个当后妈的,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擒住,莫名呼吸不上来。
她蹲下来,跟大宝平视,伸出手想要轻轻摸他的小脑袋。
难得,之前很抵触时清月的大宝没有躲开。
时清月见状在心里松了口气,一边摸小脑袋,一边柔声说:“大宝,打人不对。不管是谁打谁,都是不对的行为。”
大宝看着这个后妈,皱起眉。
“可是以前……”他迟疑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最后还是没说。
他没说完,但时清月听懂了。
以前,那个坏妈妈打他和妹妹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说不对。
他以为打人是正常的。
时清月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把大宝拉进怀里,声音有点哽咽。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在咱们家,只要有我在的一天,谁也不能打谁。”
“谁要是敢打你,妈妈跟他没完!”
大宝绷着下巴,闻着陌生又觉得温暖的香气,一个念头忽然在脑袋里出现,他好像不抵触这个女人了,而且……他很确定,自己想要跟她亲近。
一个四岁的孩子,说不出这种奇怪的感觉。
其实他在看到时清月的第一眼,就想靠近她了。
但是这种感觉很坏,他怕自己会变得失去控制,就像坏妈妈说的,不听话、管不好自己的小朋友会被丢到山里给大灰狼吃。
大宝不想被吃。
他这段时间只能强压下去想靠近时清月的冲动,在这个女人身边,沉默的看着妹妹去粘她。
这一次,大宝没有再压抑自己,反而伸出手,轻轻搂住时清月的脖子。
把脸放在她的脖颈处。
鼻息间满是温暖的香气。
他想,这应该就是妈妈的味道吧……
时清月不知道大宝心里这些小秘密,她只是以母亲的角度,知道这个孩子需要一个拥抱和安慰。
她抱了好一会儿。
大宝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把人推开,只是闷闷开了口。
“妈,妈妈……”
“你抱得太紧了……”
时清月愣了一下,就连小宝也跟着愣了。
这,这是大宝第一次喊妈妈!
这个从第一面起,就对她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刺猬,居然主动喊她妈妈了!
“哎!”时清月点头应下,心里十分激动,声音都有点颤,“那妈妈抱轻一点点。”
她稍微松开点,但没撒手,轻轻拍着大宝的后背。
大宝还窝在怀里,小宝在旁边看着,也凑过来抱住时清月的胳膊,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
“哥哥终于肯叫妈妈了!以后我们都有妈妈了!”
大宝被说的耳朵瞬间红了,小声反驳:“吵死了,讨厌鬼。”
但他手没松开。
时清月搂着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软,像是泡在热水里,之前空荡荡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抬头看向周铁柱那边。
王翠兰还趴在地上,周铁柱已经骂骂咧咧走远了。
时清月站起来,把两个孩子往身后藏了仓,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她停在王翠兰身边。
正哎呦哎呦痛呼的王翠兰察觉到身边有个人影,她以为是周铁柱又回来了,吓得捂着脑袋颤颤巍巍。
“当家的,我真错了,你快饶了我吧,再打下去,我往后还怎么伺候你和孩子啊……”
谄媚了好半天,身边人也没有回应。
王翠兰试探地抬起头,看到时清月那张脸的瞬间,身体反应又要破口大骂,但一想到自己每次得罪她的下场,又捂着嘴,老老实实了。
她是真的不敢骂了。
就这么僵着,王翠兰趴在地上,浑身是土,嘴角的血摸得脸上都是,已经干了,看起来又惨又诙谐。
时清月俯视看她,没开口。
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翠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犹豫了好半天,结结巴巴:“你,你想干啥?”
“道歉。”时清月言简意赅。
“啥?道歉?”王翠兰以为自己被打了耳聋,听错了。
“你嘴贱找茬,说了不该说的话,给我道歉。”
王翠兰想反驳,她说的都是真话,就是不好听罢了,但对上时清月冷冰冰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着。
道:“时清月,对不起!”
“是我嘴贱,不该说那些话,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完,王翠兰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
生怕再多看几眼,就真的被时清月拉到公社告状去。
听到道歉,时清月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王翠兰,转身牵着两个孩子继续回去吃午饭了。
——
另一边。
知青宿舍内。
今日,大河村的所有知青们都没去地里上工,全都留在宿舍,站在院子里,被村长和陆呈也调解矛盾。
事情起因还是钱如风和赵晓娟。
两人新来的,不懂规矩,自认自己比别人多认识两个字,就看不起之前来的老知青。
闹了一上午。
张大国和陆呈也才把这个矛盾解决了。
一看到吃饭时间,张大国忽然想到陆呈也还没吃饭,又想到这位大神的身份,吓得脸都煞白了。
他连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陆团长,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请去我家里吃口粗茶淡饭吧。”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呈也或者小陆就行。”
“那怎么能行?你可是京城来的大军官,我们这个小地方一定得招待好你!”张大国越说越激动,生怕以后别人以为他们大河村不懂礼数。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赵晓娟含羞的声音。
“陆同志,今天辛苦你来知青宿舍调解了,累了吧,快喝点水。”
说着,就要把自己的碗递过去。
陆呈也眯眼一看,那碗水里飘着一缕缕丝,正是刚才赵晓娟放的自己从老家带来的野蜂蜜。
他皱眉,想都没想便拒绝:“谢谢,我不需要。”
“我家里有水,等回去后,我媳妇会给我倒的。”说完,陆呈也带着张大国转身离开,没有留恋。
这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想和赵晓娟有牵扯,更是明里暗里摆正她的心思,就差直接说出来了。
赵晓娟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再想到他冷漠的态度,不禁红了眼眶,委屈地撅起嘴巴。
此时其他知青都忙着去吃饭,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没几个人了。
只有董穗穗,站在阴暗处紧紧盯着赵晓娟,她嘴角一直挂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董穗穗站了出来,笑着开口:“陆呈也同志就是这个性格,你习惯了就好。”
“你是谁?你和陆同志很熟悉吗?”赵晓娟擦掉眼泪,扭头警惕看向来人。
“不算很熟悉,但是村里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冷冰冰的性格。”董穗穗故作了解的姿态,看向赵晓娟。
其实她和陆呈也,算上今天,也才见了两次面。
时隔好几天,董穗穗每晚都会在梦里再见到这个英俊高大的男人。
刚才赵晓娟眼里的爱慕,她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
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只要能想到给时清月添堵,董穗穗光是想想就激动,她赶紧走到赵晓娟身边,柔声开始蛊惑她。
董穗穗说:“你知道时清月吧,她也是知青,但成分没我们好。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嫁给陆呈也吗?”
“为什么?”
这一点,赵晓娟是真的很好奇。
就算陆呈也什么也不干,但架不住那张脸长得好看,光是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怎么会娶一个成分复杂的资本家小姐呢。
董穗穗在赵晓娟期待的眼神下,轻咳一声,开始瞎说。
她:“当然是因为时清月够不要脸啊。”
“陆呈也一看就是不爱说话的类型,但是这种人非常好追,只要你能厚着脸皮,肯定能追到手。”
“毕竟有句话叫做女追男隔层纱,况且时清月就是去给人当后妈的,这后妈谁不能当?只要那俩孩子点头,指不定明天换谁呢!”
听着董穗穗的话,刚才还沮丧的赵晓娟忽然眼睛一亮。
是啊。
这人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陆呈也跟时清月结婚,听说还是当天相亲就领证去了,这么快,能有什么感情基础?
肯定是看她能照顾好孩子,陆呈也才点头同意的,就是搭伙过日子的两个陌生人。
赵晓娟想,要是她跟两个孩子打好关系,是不是也能嫁给陆呈也?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心里那点不甘心像失去控制的毛线,开始在心里乱滚。
董穗穗看着她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趁人病,要她命。
董穗穗赶紧趁热打铁:“赵知青,你要是真喜欢陆呈也,就主动点。男人啊,哪有不偷腥的?时清月那张脸确实好看,但看久了也就那样了。”
“你年轻,有文化,还是从京城大地方来的,比她差在哪里啊?”
赵晓娟咬了咬嘴唇,被说得更心动了。
她还是有些犹豫,“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董穗穗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赵晓娟听完后,脸都红了,犹豫道,“这样不太好吧?万一被人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董穗穗拍了拍赵晓娟,像是在给她力量。
“机会就在眼前,抓不抓得住,就看你自己了。”
赵晓娟深吸一口气,迟疑了几分钟,但还是点头,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道:“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