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拨弄算盘的手顿时停了下来,抬起头,正眼仔细瞧了瞧这几个庄稼汉子,显然是对他们的来意十分吃惊。
发现新油料是大事,若是上门的是别的稍微体面一些的人,这般大事掌柜的都得叫东家过来才能定夺。
至于这几个乡下人……掌柜的目光落在几人的草鞋和沾满泥土的裤脚上,又看了看秦生怀里的秦留儿,他冷嗤一声,目露不屑,“就你们几个泥腿子还知道什么油料?赶紧滚,别打扰我算账。”
屋子里其他的伙计都带着嘲讽的目光忘了过来,秦生几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任谁被这样呵斥也会心生不忿。
压下心底的愤怒,秦生想开口解释他曾在边关见过胡麻一事,以证明他们虽然是乡下人,但并不是胡编乱造的骗子。
此时,带他们进来的那个伙计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抬起胳膊就推几人往外走。
“走走走,没听到掌柜的让你们赶紧滚吗?今年收成不好真是什么人都有,就你们这样的,连去街角吴家都会被轰出去,还敢招摇撞骗到我们齐家油坊来了,赶紧走!”
推搡间,那伙计不小心撞到了秦留儿的手臂,秦生顿时拧紧眉头心底冒火,刚要和伙计理论,秦留儿拉了拉她爹的胳膊,小脸平静,说道,“爹,伯伯们,收好胡麻,我们走。”
做生意,讲究互利互惠,这样狗眼看人低的商户,秦留儿不觉得有什么强自争取的必要,就算这一次真的卖出去了,看这风格也并不是适合长久合作的人家,何必浪费时间争执。
闻言,几个大人原本因气愤而紧绷的脸庞稍稍松动了些,连一个小孩子都能这样宠辱不惊,他们做大人的自然不能比下去。
李大郎冷哼一声,粗壮的手指将布包紧紧包起来,揣进了怀里。秦生推开伙计再次伸过来的胳膊,冷静了一些,“不愿多聊我们自己走便是,赶人算什么,让别人觉得你们这么大的油坊一点气度都没有,以后谁愿意来买油!”
说到最后,几人已行至门口,秦生声音变得大了起来,说完眼神示意其他三人转身就走。
身后,掌柜的和那伙计都被气得不轻,但到底不可能追出去继续骂,那岂不是更坐实了秦生说的话?
一行人出了油坊,虽说阴阳了几句泄愤,但毕竟被掌柜那样轰了出来,本来就不大有信心的几人更加气馁。
秦留儿左看看右看看,见他们都垂头丧气,沉默着不说话,便转移话题道,“爹,娘不是说要你买一些草纸吗?我们先去买草纸吧。”
“啊、诶。”
秦生从走神中被拉回,点了点头。
卖文房的店铺及书肆等在东面的一条街上,秦生几人朝着东边走去。离开了粮油一条街,几人间冷凝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李三郎最先开口,“这什么掌柜的,咱们的胡麻这么好,才不要卖给他们呢。”
“就是!”李大郎摸了摸胸口处的胡麻种子,他还记得昨日吃麻酱时的香味,一时被打击了不少的自信又重新燃了起来。
“我记得街头那里有家素面,又便宜又好吃,正好中午了,咱等下坐下吃点好的,下午再继续。”
许福来也调整好了心态,三人点头应下,开始一路说笑起来。秦留儿也并未将方才齐家油坊的事情放在心里,做生意不就是要屡败屡战嘛,深谙现代经典商业成功案例的秦留儿十分有耐心,非常有闲情逸致开始欣赏这古代的街景。
沿路有各式大小店铺,店铺门口则是就地摆摊的小商贩,有不少住在附近的居民都挎着篮子来采买今日的蔬菜瓜果。虽说世道不易,但是来往的人脸上都仍是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相较前朝,新建立的楚朝对民众待遇极好,
草纸并不算便宜,在几人有些惊讶的目光中,秦生买了一些零散的草纸头,好在他此前在边关戎城也习惯了给陈文仲和陈雁娘买草纸,知道这些读书人的东西价钱都相对较高。
沿着街道返回的路上,转过几个弯,便到了许福来说的面摊上。
摊主正站在一口大锅前,大声吆喝着,“素面六文一碗,量大管饱,快来尝尝喽——”
锅里的面汤浓稠,旁边摆着不同的调味料和浇头。几人兴高采烈地坐到面摊的空桌子上,朝那摊主招呼,“店家,来四碗素面。”
摊主立刻笑着回应,“好嘞!这就来。”说着便转身回到大锅前开始煮面。
秦生把秦留儿放到板凳上,然后把背篓放在一边,从里面拿出带着的一小罐麻酱,放在桌上。
“今日咱们先自己拌拌面吃。”
这种小面摊上的面煮得快,不多时,店家的面煮好了,端了上来,四个大海碗里热乎乎的素面,上面点缀着零星的葱花,让人胃口大开。
秦生端过自己那碗,对摊主说道,“劳店家再加碟小菜来,要多少文?”
摊主也是个爽快人,“成,我给您拿点小菜,都是我娘子新摘的野菜,不值啥钱,就算您两文钱吧。”
走了一上午,早上的垫巴的那一点干粮早消化完了,几人肚子都咕噜叫,秦生拿过干净的筷子,给几人碗里都挑了一点麻酱。
秦留儿吃不了一整碗,为省钱便没有再给她多要一碗,和店家要了一个干净的空碗,几个叔伯各自挑了一点面给她,便足够她吃了。
汉子吃得快,四人用筷子将麻酱胡乱搅和几下,端起面碗就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小菜里倒了不少醋,酸酸的极是开胃,拌了麻酱的面有一种醇厚浓香的口感,秦留儿自己乖乖地吃得极香。
几人只顾埋头吃饭,一时无言。
吃过了面,几人又回到了那条粮油街上,迈出了被拒绝的第一步,又吃饱喝足,现下几人便有胆气了很多。
离着齐家油坊不远处有个何记油坊,这次是许福来先上前问询。
这家油坊的伙计态度比之齐家油坊好了不少,只是耐心有余热情不足,“我们掌柜的和东家今日都不在,你们改日再来吧。”
许福来只得拱手道谢,回头朝着秦生他们耸耸肩,无奈离开。
接下来连着几家油坊店铺,许福来、李大郎、李三郎和秦生越挫越勇,都挨个进去问了个遍。
只可惜,虽说店铺里伙计和掌柜态度不同,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有个掌柜的倒是对他们拿出来的胡麻种子很感兴趣,捻起来闻了闻,又捏了捏,看了看油润度,随后叹气,诚实说道。
“看着成色是好的,但是我家东家常年有固定的油料来源,都是自家庄子上种植供应的,我虽觉得你们这物什不错,只是也不能擅自做主用外来的油料,实在是对不住了。”
出了这家油坊,已近傍晚,天边泛起橙橘色的云霞,映着路边商铺都泛着金色的光。连着走了大半日,秦生几人都疲惫不堪,脚步沉重而缓慢地向前走。
秦留儿虽已做好了长线的准备,但她也知道,对这些庄稼汉来说,如此接连的拒绝是很重的打击。
此时众人已行至街尾,再往前走,便是出城的主街了。
李三郎筋疲力尽,“大哥、福来哥、秦大哥,我们回村吧,天不早了,太黑了官道不好走。”
秦生仍有些不想放弃,目光望向许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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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有别的地方可以问问?”
许福来紧拧着眉,摇摇头。毕竟他也不是襄源镇上的人,在镇上也没什么门路,“街上的油坊都去试了,其他更远些的规模不大,都不知战乱后是否还有人活着呢。”
秦留儿回望着身后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这条街,视线忽然落在街尾出一个极小的店铺里,这个店铺门头极小,只是能隐约闻到散出来的淡淡油香,门口上挂着一个“吴”字招牌旗帜,有些褪色磨损,在风中缓缓飘动。
秦生顺着闺女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这家油坊,他想起早上那家盛气凌人的齐家油坊似乎曾提过,现下看起来,这吴记油坊确实是经营不大好的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三人,众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大郎熟练地拿出那包胡麻粒,沉下声,“最后一家了,试试吧。”
敲开吴记油坊的门,李大郎开口问道,“请问掌柜的在吗?”
“掌柜的不在,有什么事?”
屋里没有其他的伙计,透过开扇极小的窗子,昏黄的光照在油坊柜台后面的一个少年人身上,他极清瘦,目光疲惫,面色苍白,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衫,捧着一卷书正在读。
李大郎正欲开口,却忽然注意到了他腰间系着的白布,这是家里有人离世在服丧?
要说出口的话一滞,李大郎目光无措地和那少年人对视。
见进来的是几个庄稼汉,那少年人摆摆手,“屋角有一些油饼,剩的不多,不要钱,你们自取便是。”
说着,又埋头继续苦读起来。
秦生上前一步,接过李大郎的话头,开门见山道,“这位小兄弟,我们来是想卖油料的,这个叫胡麻,在我们老家边关戎城是可以拿来榨油的,在襄源不常见,不知油坊里主事的可在?是否有兴趣谈谈?”
“油料?”
少年人一愣,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秦生双手将那包胡麻粒放在柜台上,向他展开布巾。
少年人轻蹙着眉,定神看了两眼,也没有上手拿起来看的意思,声音里带着疲倦,“你们来得不巧,我爹刚过世不久,他若是在,应该会对你们这东西感兴趣,但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家油坊经营不善,不日说不定就要关张了,实在没法收你们的油料。”
闻得此言,秦生几人知晓自己又是被拒绝了,叹了一口气,准备放弃回家。
而秦留儿却忽然上前说道,“大哥哥,收我们这胡麻,能榨出很香的油磨出很好吃的酱的,这样您爹爹的油坊也就不必关门啦,我娘说人走了会变成天上的星子,我外祖父他们就在天上住着,您的爹若是在天上看着,说不定也正想着让您仔细瞧瞧我们胡麻呢。”
少年人的眼神落在这个小孩子身上,许是孩童稚嫩的话语打动了他,想起往日里父亲对他的关爱照顾,而自己却将他的油坊经营得越来越差,少年的眼角泛起红。
秦生适时的将麻酱拿出来给他看,补充说明道,“我们村子打算明年春里一起种胡麻,到夏末便能收成,您若是愿意收,我们可以拟个合约,提前敲定意向,种子不多,明年权当试种,不会给您的油坊有太多压力的。”
这是村里一起商议的结果,种子是秦家给的那些,村里人只要付出劳力,油坊则只要承诺个意向,只有把风险降到最低这事情才有可能成行。
少年人目光与秦留儿对视,只又犹豫了一瞬,便转而看向秦生,轻轻点头,“好,我叫吴承之,这个合约我和你们签了,若是明年你们收成之时我家油坊还未关门,我便全收了你们种的这个胡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