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儿，起床了，今日不是还要和你爹他们一起去镇上吗。”
秦留儿睡意朦胧地被陈雁娘轻柔地推醒，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恍惚中应了一声“好”。
昨夜她很晚才睡着，之后便做了一整夜的梦，都是前世在末世中挣扎求生的场景，命运如此之巧，重来一世，竟然她还是叫秦嘉安。
耳畔依稀还有前世的朋友们一声一声叫自己名字的声音，秦留儿游魂一般下床，披上外衫，走出屋门。
秋日的风飒爽，吹落一地黄叶。秦生已经出门去了许家，院中，陈雁娘正在收拾茶水摊出摊的物什。
见秦留儿还没有清醒的样子，陈雁娘笑了笑，递过去一杯飘着薄荷的漱口水，“怎的这么疲惫？先漱漱口，那今日还随你爹去镇上吗？”
“要去的！”秦留儿拿过杯子，胡乱的喝了一口，在嘴里咕噜噜漱了起来，又拿起一个湿巾子抹了把脸。
院门外，传来有人到来的声音，秦留儿擦擦眼睛，看过去，是许秋娘和许文衡。
推开院门，许秋娘自然地帮陈雁娘把茶壶茶杯收拾进竹篮，一边忙活一边爽朗开口，“方才秦兄弟到我家中，说今日他要和我大哥一起去镇上，问我能不能过来帮你忙，这算啥忙，只要你不嫌弃我带着衡哥儿添乱就成。”
许文衡内向胆小，此前又是住在镇上，和村里的小孩并不特别相熟，因此和村里这些撒丫子满村乱跑疯玩的小孩不同，他一般都紧紧跟在许秋娘身后，上次能和李明堂他们一起去玩，已是难得的进步。
听见娘提到自己的名字，许文衡呆萌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许秋娘，视线又望向和自己身量差不多高的秦留儿，他还记得这个姐姐，给他抓了许多蚱蜢，比许昌来这个小舅抓的都多。
陈雁娘还在和许秋娘寒暄闲聊，秦留儿则看着这个小孩儿，他眼里已没有第一次看她那么谨慎畏惧，反而带了一丝莫名的隐隐的期待。
她歪头思考了下，从板车上的一个小竹篮里拿出一只草编的蚱蜢。
目前这蚱蜢已成了秦记茶铺的官方周边，即便秦留儿不去茶摊上，秦生夫妻俩也会给路过的商队发一只，带着“下次来减一文”的折扣承诺，商队的护镖们也都乐见其成地收下。
秦留儿拿的便是今日预备拿去茶摊上分发的草编蚱蜢，她把这个递到许文衡眼前，果然发现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兴奋，小手拿过蚱蜢，嘴角咧着笑了起来，想了想，按着他娘教的，萌萌开口，“谢谢留姐姐。”
秦留儿一挑眉，“叫什么留姐姐，现在得叫嘉安姐。”
许秋娘听得此话，一怔，眼睛带着疑惑望向陈雁娘，陈雁娘眯着眼笑起来，正欲开口给她解释，秦留儿却发现时辰不早了，急忙留下一句，“娘、秋姨，我去找爹了！”就哒哒地跑出了院子向许家而去。
最终决定去镇上找销路的是秦生、许福来、李大郎和李三郎四人，外加秦留儿一个小娃。
对于秦生要带上秦留儿这件事，其余三人虽然觉得奇怪，但到底也没有多过问。秦生早说了，这株胡麻是秦留儿自山间当野果子采下来的，十里村已经开始流传开，秦留儿是个有福气的娃。
襄源镇离得不算远，是以四人一拍即合后，半上午便踏上了去襄源镇的路。
这活计不似在镇上做苦力，乡下汉子嘴皮笨拙、无甚见识，去铺子上买东西有时都极为胆怯，不敢开口，更不用说谈生意了，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极为艰难的任务。
这四人里，秦生是打小在镇上长大，见惯了来往的小商小贩，许福来则是作为村长的长子，肩负了十里村的重任而必须得去，李大郎的目的是想想办法推进下去，好叫家里人心服口服地愿意做这项营生，也想给自家在十里村挣个前程。至于李三郎……
自打他对许秋娘有意，他便想尽一切办法在许家人面前露脸，想要得到许家人的认可，他自觉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想到这里，李三郎忍不住又偷偷看了许福来一眼。
许福来被他这样偷着瞅了一路，终于没忍住似的挠挠头，看向他，“三郎，你一直瞅我干啥？可是有啥要跟我说的？”
二人视线相对，李三郎脸上立刻红得发烫，嗫嚅几声不敢开口。
自家兄弟的心思，李大郎最为清楚不过，而秦生也得了女儿有意无意的暗示，明白李三郎或是属意许秋娘。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许是瞧着你俊呢。”
秦生笑着开玩笑，旁边的李三郎闻言，臊得脸更加通红，一行人里只有许福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牵着秦生的手走在一边的秦留儿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谈笑间，众人便到了襄源镇，还不到正午，虽说秋里已经不似夏日那般炎热，但顶着高升的日头，四个年轻的汉子都走得有些热。
此时城门口入城的人已排起了长队，一行人规规矩矩排在后面，秦生把秦留儿抱在怀里，一一给守城士兵验了文凭进了城。
进到城里，入目便是熙熙攘攘的集市，才不过大半年光景，襄源镇比之他们第一次来的萧条模样，显然已经恢复了些元气。
秦生感慨，“不需要进城费就是好啊，感觉镇里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也就是能来做做生意、买买东西。”许福来擦擦脑门的汗，他前段时日因着庄稼歉收的事儿跑镇上跑得勤，“咱新朝大楚虽说政策好，但若是想定居在这镇上可难得很呢，房子是县衙管束交易的，价钱不低，便是原来就有房子住在这儿的那些人家，现在也不大好过，无论买粮还是其他东西，都不便宜，说到底，还是因为现在不好找着活计有进项。”
“为啥啊？”李三郎不解，“不是说来往商队很多吗？若是像秦大哥那样卖卖茶水呢？”
“哪儿那么容易。”许福来解释，“秦兄弟卖得便宜，咱那又是乡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来往的人也乐意花点小钱歇歇脚，但到了镇上，商队得投宿客栈，总不至于单独找啥茶水摊坐着休息，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和秦兄弟一样，卖便宜些吸引了人来，一日赚的钱还不够家里买柴买粮的，何苦来着。”
四人一时沉默，普通百姓属实生活不易。
不过镇上的居民如何，到底不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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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事，几人始终记着今日最关键的任务呢。
进了城人多，秦生怕秦留儿走丢，便一直抱着闺女。他把怀里的秦留儿往上掂了掂，背上背篓里的东西也跟着晃晃，那是一小撮胡麻粒和磨好的麻酱。
秦家其实也尝试了用胡麻粒榨油，按照往日里见过的方式，大力压榨，只是出油率极低。毕竟胡麻不多，还要留些做种子，秦生和陈雁娘便不再浪费，只要有油坊肯收，娴熟的油匠用胡麻粒榨出油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许福来的带领下，一行人到了此前去过的街道，许福来介绍道，“这条街上是专卖粮油的，以前我们村里若是收成好，就会挑一些粮食来卖成银钱。”
专营粮油，在战时便意味着能补充军需，因而这里也算襄源镇里被毁得比较严重的街道之一。
秦留儿放眼望去，虽然有不少铺子已重新整修过，扯了旗帜开始营业，但每隔几座铺子便能看到两三家门窗凋敝、屋顶长草的破屋子，想来原主人要么是全家都遭了祸，要么是躲得极远不肯回来了。
“如此，那咱们便一个一个问过去吧。”
秦生把秦留儿放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他们没有什么门路，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嗯。”
许福来用力点点头，从秦生背篓里拿出胡麻粒，咽了口唾沫，带着几人先朝着最近的齐家油坊走过去。
这家油坊算是他稍微相熟些的，战乱前也曾经买过东西，只是毕竟物是人非，门口站着的伙计抬眼望望这群庄稼汉子，语气不冷不热，“来料榨油还是买油饼？”
见他们虽都背着背篓，但很明显没有带大量的油料，那伙计又摆摆手，“今年的油饼不多，东家说都不卖了，你们去别家问问吧。”
许福来还没开口，便被他噎得把准备好的话咽到肚子里。他张张嘴，始终没勇气说出那句，他们是来卖东西的。
“我们、我们不是买油饼的。”
许福来身后传来一句闷闷的粗声，是李大郎，他脸憋得通红，努力放大声音，“是有别的事，想找东家。”
“找东家？”伙计觉得好笑，一群乡下汉子，就算是来卖卖大批的油料，何至于就要出动东家。
他上下打量，到底没把这群人直接赶走，说道，“进来吧，东家不在，有啥事同掌柜说。”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李大郎抿了抿唇，先迈步进了油坊。
齐记油坊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眉头紧皱，今年时节不好，受影响的不只是十里村，对油坊来说，收豆子花生等榨油原材料也会贵不少，掌柜正在为此心烦着。
一抬头，见伙计带了几个汉子走了进来，他火气更大，“不是说今年不卖油饼了吗？带进来作甚！”
伙计被凶得也脸色难看，正欲转身把秦生几人轰走，李大郎便抢先说道，“掌柜的，我们不是来买油饼的，我们村新得了可以榨油的油料，叫胡麻，明年打算大批量种下去，您看看要收不？”
说着，不待掌柜的赶人，李大郎连忙从许福来手中拿过包着胡麻粒的布巾，打开展示给掌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