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签好的契约,秦生一行四人回了村。
几人紧赶慢赶,进得十里村的村口的时候,天还是已经黑透了,但几人的兴奋之情一点也没有被摸黑走夜路而打消,尤其是李家兄弟二人。
李大郎自觉自己这件事办的好,往先在老家,早逝的爹疼小闺女,老娘疼小儿子,就他和李二郎沉默寡言,在家里一向没有存在感,这次他也算是迈出了一大步,在村里做了大贡献,在家里也能给媳妇孩子挣点地位,他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以后对胡麻的事情更要好好上心张罗。
而李三郎更是感觉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心悦许秋娘,一门心思想做出点啥成绩来能上门提亲,只是少年人心思多变,才这么一想,他又开始担心许秋娘是否会同意嫁给自己。
之前夏日里他想找秦生参谋参谋,谁知一被打断,后面竟再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这事儿不能先和自家的两位兄长说,在他心里,他们知道了就约等于自家老娘知道了,虽说他尚不明白什么婆媳相处之道,但到底本能地觉得,得这事儿应该等差不多落定了,再告诉他娘。
夜幕漆黑,零星的几颗星子点缀在天空,月亮躲在乌云后面,几人只好瞪大了双眼仔细看着脚下的路,生怕不小心摔了跤。
乡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深秋夜凉,晚上睡觉的时间更早了些,此时已有不少人家锁了屋院门休息了,整个十里村一片寂静。
忽的,从几人对向的方向走来一个黑影,秦生最先警惕,把怀里已经困得迷糊的女儿搂的更紧,轻声喝道,“是谁?”
“是我,你们咋才回来啊?”
这人正是薛柱子,也低着声回应。
听到熟悉的声音,几人都松了一口气,许福来朝着走过来的薛柱子问道,“还想问你呢,这大晚上的不在家里睡觉,跑出来干啥?”
“嘿嘿,我家媳妇嘴馋,我去山里打了只兔子。”
薛柱子把手上肥嘟嘟的野兔子举起来,许福来闻言更是哭笑不得,“这么晚了还进山,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没办法,自家媳妇得自己惯着。”薛柱子嘿嘿笑了两声。
他打小没爹没娘,由姑母薛阿婆一手拉扯大,李银连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讨来的媳妇,去年前朝军半夜进村,他连衣服都没穿好就扛着自家媳妇进了山,还被村里人笑话了好一阵。
走近了,薛柱子也看清了走在后面的李大郎和秦生,抬手招呼道,“我媳妇说和李家大嫂、秦家嫂子还有秋娘约好了做腊味呢,过几日我们一块儿进山再去打打野味?”
李大郎和秦生自是应下,李三郎心下一动,大声喊道,“我也去!我也给你们帮忙。”
许福来离他很近,耳边忽然的大声吓了他一大跳,他转头看看李三郎,往日也没觉得三郎这么咋咋唬唬的,最近是怎么了。
时分不早,秦生怀里的秦留儿早已睡得极香,几人不再多寒暄,各自压低了声响回了家。
秦生他们带着油坊的合作契约回村的事,一直延续到冬日降临都是村里津津乐道的大好消息,有好几户原先未登记要种胡麻的人家得知了此事,第二日就带着家人到了许家,脸上带着笑意说要抓紧补登记上。
随着气温一日日降低,村里人也都抓紧开始准备过冬的物什,今年气候难测,瞅着要比去年秦家他们刚来时还冷几分,家家户户都制备着棉衣棉鞋,进山砍柴囤货,用茅草和黄泥补屋子的漏缝。
重新盖房子是不可能的,没有那个闲钱,只能在寒冬来临前尽可能地把可能漏风进雪的地方修不起来,村里善于盖房子的李山也因此忙得脚不沾地。
而秦家夫妻也不例外,除了忙着过冬的这些准备,两人还得日日兼顾着茶水摊的日常。
天气冷起来的时候,秦家茶水摊便不再供应薄荷,而是转而煮起了姜茶和姜糖水。
冬日里行路辛苦,比之夏日有过之而无不及,特别是往北地去,一个不小心是要冻死人的,因此官道上的行人和商队都少了不少,茶摊上的生意也清闲了些。
腾出手来,陈雁娘和杨氏、许秋娘及李银连几人按照约好的,腌了一些过冬的腊肉,肉是男人们到山里打来一起平均分的,几家关系好,也不拘你多我少,热热闹闹凑在一起连着做了好几日才做好。做的也不多,每家分了两条,加在煮的米汤或者菜里,也能添一些肉香。
是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生夫妻俩就从暖和的被窝中出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
随着茶水摊一日日开起来,秦家也攒了一点点家底,冬日里开摊子柴火消耗快,今日虽然不打算开摊,但秦生依旧不得闲,他打算再去山里捡一些柴火来。
陈雁娘则从烧了一夜变得温热的灶台中拿出一些烧黑的炭条,计划着等秦留儿醒了,继续教她识字。
闺女学得极快,比她和弟弟小时有悟性的多。尽管陈雁娘一开始只是想教闺女认点字,不当睁眼瞎便好,但被她这爱学的劲头和进步的速度感触,教授的进度也一日日加快。
两人简单吃过热乎的早食,秦生便打算出门。
屋外北风萧萧,秦生裹紧身上的衣服,戴好厚厚围了几层布做的帽子,走出屋子。
第一口冰凉的空气刺激鼻腔,他狠狠哆嗦了一下,又举起双手在嘴边呵了口气,搓搓手,拿起角落的背篓背好,把一旁的斧头简单擦了擦,放到背篓里。
正欲出门,听得小院门吱呀一声,接着李三郎背着背篓走了进来,牙齿冻得打架,“秦、秦大哥,你是不是进山砍柴?我、我陪你一起去。”
秦生先是诧异地望向他,这个时节村里人都躲在屋子围着炉子灶台取暖,没啥必要都尽量不出门了,李三郎这凑上来,是家里也缺柴火了?
不应该啊,前日里他和李大郎李二郎刚砍了满满一背篓柴,李家又不似他家要供着茶水摊,柴火哪至于用得这么快?
眼神落在李三郎有些飘忽的眼神上,秦生顿时福至心灵心领神会,这小子又憋了这许久,想来是终究憋不住了。
“成啊,走吧。”
秦生保持着声音平静,两人一起出了院门。
乡间小路被冻的坚硬,走起来都有些硌脚,偶尔遇到几个村里人笑着同两人打招呼,李三郎也都回应地心不在焉。
到了山脚下,李三郎终于扭扭捏捏地开口,“秦大哥,当初你跟嫂子,是咋成亲的啊?”
秦生一边找着落下来的枯树枝,一边回答道,“我没爹娘张罗,是我家老丈人看上我的。”
李三郎拧紧眉头,脑海中浮现许大有那张常年紧绷着似乎总有愁事的老脸,不由打了个冷颤。
且不说他性子严不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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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许秋娘毕竟此前成过一次亲,还有个儿子,也没听说许大有想再给她找婆家的意思。
秦生的经验没有参考价值,李三郎装模作样地也捡着枯枝,仍是旁敲侧击,“那当时嫂子钟意你不?你自己可有不愿啊?”
秦生回头瞅着他,这都从夏到冬天了,见他似乎还是要绕弯子到不知何时,他好笑的直接问道,“三郎啊,你是不是看上谁家姑娘了?”
李三郎心知秦生估计已猜测到了,嗫嚅回答,“是…是的。”
秦生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既是看上人家了,咱做汉子的,可不能这般扭捏犹豫,要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意思,这样才能打动姑娘家嘛。”
戎城地处边关,民风强悍,那里的汉子一向是直接豪爽的,秦生没觉得他说的哪里不对。
谁知李三郎听得此言,脸上却变得难看,眉眼间都带上了愁绪,他垂下头,“我说了…她、她不愿。”
秦生一怔,“秋娘不愿?”
此时,李三郎也顾不上秦生是如何知道对方就是许秋娘了,难过的情绪已压满了他的心头,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巴啦啦把此前发生的事儿告诉了秦生。
原来,这几月里李三郎并没有闲着,他心知这事儿被村里人知晓了对许秋娘名声不好,于是曲线救国,讨好不着娘便先讨好儿子,一有空便带着许文衡玩,借此拉近和许秋娘的关系。
许文衡一日日同他亲近起来,现下跟他说话既流利又亲热,许秋娘也并非是不知他的心思,只是不好直说,便也揣着明白装糊涂。
直至前几日,李三郎自觉水到渠成,似乎许秋娘也并不排斥自己,因此挑着避开人的时候,结结巴巴表明了心意。
“她没说话,但是最后摇了摇头,就走了。”
李三郎垂头丧气,声音低若蚊蝇,秦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自己也并不是很擅长此事,只能斟酌着猜测,“其实我觉着,秋娘没有直接拒绝你,也未必就是没有机会吧…”
“真的吗?!”
都说陷在感情中的人是傻子,热血上头,连呼呼的寒风都不觉得冷了,李三郎精神焕发,脸上是激动的潮红,“我也是这样猜测的,但到底她没说可以,我也不好再几次三番打扰,秦大哥,你说我该咋办啊?”
秦生挠挠头,回想着他和陈雁娘走在一块儿的往事——过于顺利,没啥参考意义。
感情这事儿比较难测,特别许秋娘的情况便更是复杂加复杂,秦生不好妄自断定许秋娘的感情,不过分析分析客观情况还是可以的。
“三郎啊,成亲是两家人的事儿,秋娘毕竟是嫁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个儿子,她的考量肯定就会多些。除了你本身是否值得托付,你更得考虑考虑别的因素,比如说你娘会不会不喜欢她和衡哥儿?比如说大有叔愿不愿意她再嫁?再比如,到时候村里起了什么流言,你是否能跟她一块儿坦然面对?你年纪小,本身看着就不牢靠,咱作为男人,能给女人踏实顶事儿的安全感是最重要的。”
秦生的话像一记响雷炸在李三郎耳边,他想了想身边成亲的这些兄长们,一时恍了神。
秦生一瞧便知道,这小子毕竟年纪小,光靠着一腔心动追媳妇,这哪能成,他拍了拍李三郎的肩膀,嘱咐,“这些,你且都先好好想想。秋娘那里,我找你嫂子再试着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