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
许大有斥了一声,但大家都能看得出来,许大有并未有训责许秋娘的意思,想来他也觉得赵大江略不识好歹。
转过身,许大有又气态平缓地组织众人,“乡亲们,这虽是我们族老和村里支持的事情,但最终如何,还是要看自家商议,今日能决定的便来找我,决定不了的也无妨,等明年开春下种子前都有时间。”
冷凝的气氛一时缓和,众人开始继续和家里人及相熟的人家讨论起种胡麻的事宜来。
一旁,陈雁娘和秦生对视一眼。
许秋娘已替他们把话讲得够明白,他们也不打算再当众辩解。陈雁娘垂下眼眸,思索了片刻,悄悄凑到秦生耳朵边说了句话。
秦留儿站在两人身旁,因个子矮,听不清爹娘在商量什么,但她小小的脸上已经冷若冰霜。
自穿越到十里村以来,她和秦家一直受到身边人的善待,秦生夫妻感念恩情,她本也不打算自私着只顾着秦家这个小家,毫无芥蒂地将灵泉浇灌长成的胡麻贡献给十里村,但没有想到,终归还是有不值得她如此奉献的人出现了。
已躲在在人群最后的赵大江和他身边的亲友脸色都非常难看,秦留儿见他们如此,心里冷哼一声。
她又不是什么圣母,圣母在末世可活不下去。若是这群人非要和秦家抢着对着干,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不一时,人群已渐渐分成了两派,大约有三分之二的人愿意跟着许家和秦家一起种胡麻,而仍有三分之一的人还在犹豫观望。
这倒也在许大有的意料之中,这些没立即同意的人家也并不一定就是坚决不同意或者别有居心,只是谨慎习惯了,他很是理解。
事情基本定下来,按理说该做个册子登记记录,但这时许大有却犯起了难。
早先村里有个识字的老童生,每次若有村里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便交由他来写字记录,但在一年前的洗劫中不幸被杀了,现下十里村竟没有一个读书人。
许大有犹豫半晌,回头问许福来,“福来,你早先跟着张老童生习得字,现下可还会写啊?”
许福来被他爹问得一懵,面露为难,“爹,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儿了,我哪记得……”
年轻时许大有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试图让他走读书的路子,因此拘着许福来去张童生家学了几个字,但前朝末期本就时局动荡,读书早没了出路,再加上许福来自己本身也不愿意读书习字,不过几个月便放弃了。
竟叫他爹记了这么些年!许福来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是要给大家做个登记吗?”
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许大有回头,竟是秦家那个媳妇陈雁娘。
他点点头,“没错,怎么,秦家媳妇,你会写字?”
“正是呢!”
秦留儿挺起骄傲的小胸脯,抢着回答道,她曾许多次见过陈雁娘写字记账,她爹识的字都没有她娘多,在这古代,是多么叫人骄傲的一件事!
“真的假的?”许秋娘两眼羡慕地望来,“雁娘姐,早先只是知道你和秦大哥住在镇上,没想到你竟然还识得字?!”
陈雁娘抿着嘴,点点头。
村里还有往年记录用的草纸、毛笔和陈墨,许大有吩咐许昌来到许老汉家里取来。
陈雁娘拿起有些炸毛的毛笔,内心不无感慨。自逃难以来,她已有许久没有摸到过笔了。
眼前闪现出往日陈文仲教她和陈颐习字的画面,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从回忆中抽离,陈雁娘定定神。她转身坐在族老们腾出来的桌椅上,开始按着村民们的顺序,一一记录下姓名。
秦生则趁着众人一拥而上挤在前面的功夫,走到了赵大江面前,拱手,“大江兄弟。”
赵大江冷着脸,他身边几个亲近的兄弟则向前一步,目露不忿,“怎么?要找我们麻烦?”
赵大河是赵大江的亲弟弟,年纪小些,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尖细,“你们秦家能耐,刚来十里村就能在村长面前得脸,但你别太得意,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不远处的许福来和李大郎等人听到了此处的争执,都目露精光望了过来,虽不知秦生找赵大江所为何事,但他们可不能让兄弟受了欺负。
秦生看着面前这个毛头小子,并没有把他挑衅的话往心里去,仍是郑重地看向赵大江,“大江兄弟,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时局动荡,我们自五湖四海逃难到这十里村来,成了同一个村的村民,就是缘分。现下缺衣少食,生活本就不容易,又何必互相为难,你们若是觉得茶水摊子比种胡麻来钱快,尽管尝试,不必要为这种事情伤了难得的和气。”
赵大江听到秦生这番平和的言论,原本警惕的眼神一呆,秦生却没有再理这群人,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入秋风凉,秦家人便不在院子里吃晚食,而是聚在了茅草屋内。
今日事忙,踩着夕阳余晖,秦家人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食,现在不如以往那么缺粮食,秦家的饭桌上也终于出现了糙米饭。
“明日我和福来哥商讨下去镇上的找油坊的事情,大家的担心也是对的,若是卖不出去,那就是白忙活。”
秦生扒了两口饭,目光炯炯,陈雁娘给秦留儿夹了一筷子菜,“说的在理,那明日便我自己去茶水摊上吧。”
“叫秋娘一起帮个忙吧,你一个人不方便。”
陈雁娘思考一下,点点头,“也成。”
现在来来往往的商队仍旧不少,虽然说大部分都比较友善,或者说相对冷漠不会找麻烦,但万一有脾气坏的,发生什么矛盾和冲突,多一个人也多一个照应。
秦留儿举起小手,“爹,我也想去镇上可以吗?”
秦生摸摸她的脑袋,“往日不是最喜欢和爹娘去摊子上吗?明日你跟你娘还有秋姨一起去好不好?”
“我想去镇上玩嘛!”秦留儿鼓起嘴巴,给胡麻找销路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参与呢。
放到正常人家,这本不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可以参与的。但好在,秦生夫妻是一对非常宠娃的父母。
陈雁娘点点秦留儿撅起的嘴,“去吧,明日跟爹和其他叔伯们紧一点,可不要把自己弄丢了。”
“嗯!”秦留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掉,乖乖地从长凳下来,拿起自己的碗,放到灶台边的木盆里。
陈雁娘看着闺女现在如此机灵乖巧,满脸欣慰。
忽然,她想到什么,转头朝着秦生说道,“回头去镇上,你顺便看看草纸这些贵不贵,咱们也该教留儿简单习字了。”
“习字?”
“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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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声惊讶的呼声响起,前面一句是秦生,后面一句是更为惊讶的秦留儿。
在古代乡下,家里刚刚摆脱贫困斩杀线,竟然已经要教她习字了!
即便知道陈雁娘是识字的,这也是秦留儿不敢妄想的事情。
而对秦生来说,娘子是读过书的,一直是他的骄傲,但也从没想过给自家闺女读书认字啊,又贵又没有用,习字来做什么?
陈雁娘没把这父女俩的惊讶当回事,站起身来,淡定地收拾吃好的碗筷,“今日你们也瞧到了,读书认字是一门极重要的手艺,我爹给我和颐哥儿开蒙的书都还在,他还给咱的第一个孩子起了正名,但凡家里有些机会,肯定是要让留儿读书习字的,这件事没得商量。”
说着,潇洒地一转头,端着木盆拿去屋外清洗。
另一边,李家一家人也吃好了晚饭,正在收拾。
“娘,明日,我想跟福来哥和秦兄弟一起去镇上。”
李大郎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种胡麻这件事,在他们家是没有达成统一的,他和李三郎一致同意,但李老婆子、李二郎以及李大姐和她丈夫梁友全都犹豫不决。
李家老家是种麦子的,平原广阔,一望无际都是适合种粮食的沃土,因此,祖祖辈辈都靠着这片土地种粮食养活全家,也根本没听过什么其他作物。
到了十里村,就算改成了种稻子,那也都是实实在在能入嘴饱腹的粮食。再加上他们毕竟是外来人家,对许家和薛家的族老也比不上原十里村人那么信任,虽然在李大郎的撺掇下,李家先登记了愿意种胡麻,但他能明显感觉的老娘和弟弟妹妹都有些情绪。
“去便去吧。”
李老婆子不咸不淡地说道,“换了地方,咱家就不是我当家作主了,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李大郎和杨氏被李老婆子阴阳的话语说得面上有些难看,李三郎却急眼了,“娘,你说啥呢,咱们家怎么就不是你做主了。”
李老婆子看了儿孙们一眼,毕竟疼爱小儿子,缓了缓神情,哼了一声,“这八字没一撇的事儿,非要摊上全家跟着那年轻小子去鼓捣。”
“等我和我大哥一起去镇上想想办法,这不就有一撇了吗。”
李三郎嘴甜,上前哄着老娘,“娘,你别太操心,相信你儿子,你放心,只要我出马,别说一个撇,那个捺我也能给它补上!”
李老婆子被他逗得绷不住神情,终于状似嫌弃实则宠溺地敲了李三郎一下。
眼见老娘被三郎哄得开心,李大郎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下起码明日同秦生他们一起上镇子的事情没啥问题了。
至于二弟和小妹——
他瞥了一眼旁边有些不忿的几人,那就按照三郎说的,是得把这一撇画下去了再去搞定的事情了。
夜渐深,清亮的月光自窗子照到秦家的木床上,秦留儿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几次。
陈雁娘迷糊中轻轻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哄她睡觉。
秦留儿睁着大大的眼睛,翻了个身看向她娘,忽然想到,“娘,你说外祖父,给我起了个什么正名啊?”
陈雁娘朦朦胧胧,轻声对她解释道,“是正式的学名,读书便要用到的。”
“嘉言懿行,安宁和乐。”
“你的名字啊,叫秦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