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一层的灯比楼上暗,墙面白得发青。告别室门口摆着一张铁椅,宋南星坐在那里,身上披着医院借来的灰色毯子。她的头发扎得很低,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着,像一口被水淹过又晒干的井。

    傅修远站在几步外,第一次没敢喊她名字。

    宋南星抬头看见他,眼神很平。

    “你来了。”

    傅修远喉咙发涩:“南星。”

    她把牛皮纸袋放在膝上,拍了拍袋口,像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我爸已经烧了。”

    傅修远往前走一步。

    “南星,我不知道。”

    宋南星看着他:“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他在手术室?不知道我是你妻子?还是不知道林蔓只是擦破了皮?”

    傅修远脸色变了。

    “林蔓当时说她头晕。”

    “我爸当时心脏停了。”宋南星说,“傅修远,头晕和心脏停了,你分不清吗?”

    傅修远被这一句钉在原地。

    宋南星把纸袋打开,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手术知情书复印件。

    “医生让我签字。我签了。”

    她又拿出一张死亡记录。

    “医生让我确认。我确认了。”

    最后,她拿出一张殡仪馆缴费单。

    “工作人员问我,家属呢。我说,家属在救别人。”

    傅修远抬手想接,那几张纸被她重新放回袋子里。

    “别碰。”

    两个字很轻,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傅修远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

    “南星,我可以解释。”

    “解释你为什么丢下我爸?”

    “我没有丢下。”他急了,“我只是去处理一个急诊情况。邓岩在里面,他也是副主任,他能顶上。”

    宋南星点点头。

    “所以邓岩顶上了,我爸死了。你去给林蔓消毒,她留下了一块创可贴。”

    傅修远嘴唇动了动。

    宋南星站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她没有捡。

    “傅修远,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他知道你忙,知道你是大医生,每次你回家吃饭,他连电视声音都关小。他心脏不好,还怕打扰你休息,疼了半夜也不叫我。”

    她走近一步。

    “昨天他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问,你会不会来。我说,会,他答应过我。”

    傅修远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听见了?”

    “听见了。”宋南星说,“他还笑了一下,说修远是好医生,有他在,我放心。”

    她说到这里停住,抬眼看他。

    “后来他死在手术台上。你猜他闭眼前,还放不放心?”

    傅修远扶住旁边的墙。

    墙面冰冷,掌心却出了汗。

    他想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到了嘴边,轻得像灰,根本落不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