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殿下替您挡了那碗毒,五脏受损,从此落下了病根。陛下,她如今日日咳血,您知不知道?"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裴承衍坐在龙案后面。

    李佑后来说,陛下当时的脸色——先是白,再是青,最后整个人的血色全部退尽。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来。

    "备轿。"

    李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去——"

    "永安殿。"

    "可是这个时辰——"

    "现在就去!"

    裴承衍到永安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常熟被外面的声响惊醒,跌跌撞撞去开门。

    看见皇帝站在门口,身后一个人都没带。

    龙袍的袖口沾了露水。

    常熟跪了下来。他没来得及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陛……陛下?"

    裴承衍跨进门。

    穿过前厅,推开帘子,走到内室。

    我刚服了药,半倚在榻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药碗里残余的药渍,照着我手边揉皱的帕子。

    帕子上有深色的痕迹。

    他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帕子上的血痕,看着我凹陷下去的脸颊,看着我搁在被子上的手——骨节突出,白到没有血色。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昭宁。"

    他的声音哑了。

    我抬起头。

    "陛下怎么来了?天还没亮,该歇着的。"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裴承衍——九五至尊,天下共主——蹲在我塌前的地板上,仰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是红的。

    "那碗毒,"他说,声音在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很快就明白了。

    他知道了。

    终于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

    "告诉陛下做什么?陛下那时候刚得了东宫的位子,忙着稳大局。臣妾一个人的身子,不值得费心。"

    "不值得?"他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我的骨头生疼。

    "你替我挡了毒,差点死在那碗茶里。这叫不值得?"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六年了,他头一次握我的手。

    力气真大。

    疼。

    "陛下,松手。"

    他没松。

    "暗枢是你建的?"

    "嗯。"

    "北境的情报网——"

    "是臣妾的。"

    "西南粮道——"

    "是臣妾的人在维持。"

    "春猎的刺客——"

    "臣妾提前截获了情报,做了安排。"

    "宫变——"

    "臣妾一夜之间策反了三个人。"

    他每问一句,脸色就更差一分。

    到最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跪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裴承衍当了六年的太子,平了兵变、退了外敌、稳了朝纲、赢了帝位。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

    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他做成的。

    全是我。

    全是他封为末等贵人、让她坐在冷宫门口喝药的那个女人做的。

    他低着头,长久地沉默。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

    眼睛红得快出血。

    "昭宁——我错了。"

    我看着他。

    七年前的裴承衍也对我说过这种话。

    "沈姑娘,往后我会待你好。"

    结果呢?

    "嗯,"我把帕子塞回袖子里,盖住那些血痕,"臣妾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先开口了。

    "陛下回去吧。天快亮了,早朝不能误。"

    他站起来。

    脚步很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那一眼——

    我六年来第一次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痛。

    但迟了。

    整整迟了六年。

    【第八章】

    裴承衍开始补救了。

    第一天,他派了三个太医来给我诊脉。

    被常熟挡了回去。

    "娘娘说了,小病小痛不值当劳动太医院。"

    第二天,他送来了内库的千年人参、雪莲、鹿茸,装了整整四箱。

    我让常熟原封不动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