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我穷——裴承衍赐了不少东西。
我懒得戴。
到的时候,满座已经坐齐了。
四妃、六嫔、若干贵人,加上几位诰命夫人。
顾清漪坐在主位上,鬓边一支赤金凤钗,衬得整个人端庄雍容。
我进去的时候,满座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有同情的。
有幸灾乐祸的。
还有几双眼睛里,带着试探和审度。
六年太子妃,一朝贵人。
满宫的人都在想——沈昭宁会怎么样?
会哭?会闹?还是会忍着?
我在末座坐下来。
最远的那个位子,挨着假山,风口上,有点冷。
常熟站在我身后,把我的披帛拢了拢。
顾清漪端着茶盏,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昭宁妹妹来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多谢皇后挂念。"
"坐那么远做什么,来前头来。"
客气话。
我要是真的起身往前走,她下一句话就该是"不过妹妹位份不够,只能坐侧席"之类的。
我在宫里活了六年,这种话术听了八百遍。
"臣妾怕病气过人,坐远些安心。"
有一个嫔妃掩嘴笑了。
"沈贵人真是体贴。"
戚贵嫔。新晋的,原先是顾清漪身边的侍女,被裴承衍纳入宫中后飞速攀了上去。
是顾清漪的人。
"贵人的位子什么都好,就是月例少了些,"戚贵嫔的眼梢斜挑着,"妹妹从前在东宫用惯了好东西,如今怕是不习惯吧?"
常熟在我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我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叶。
"习惯了。"
"那就好,"她笑里含刺,"毕竟人呐,总得认清自己的位子。"
"嗯,"我点点头,"贵嫔说得是。"
她愣了一下。
她大概等着我反驳,好让她有机会继续踩。
但我没给她机会。
认清自己的位子。
这话说得好。
我沈昭宁的位子,不是裴承衍一纸圣旨能定的。
他定得了我的封号。
他定不了我的分量。
宴席进行了大半个时辰。
顾清漪聊诗词、聊花艺、聊新进贡的蜀锦。
每一个话题都雅致,都精巧,都和治理后宫毫无关系。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裴承衍为什么喜欢她。
她干净。
干净得好像和这座宫城不属于一个世界。
不用脏手,不用脏心,不用在深夜里替谁批阅密报、策反走卒、清理死尸。
她只需要站在阳光下,干干净净地笑。
而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都是我做的。
我在暗处爬了六年的泥。
裴承衍把光给了她,把泥留给了我。
然后嫌我脏。
宴散之后,我回永安殿的路上走了一半,忽然停下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跑过来,跪在我面前喘气。
"贵……贵人,宫外递来一封急信,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枢'字。"
我接过来。
常熟挡在旁边,帮我遮住信封上的字。
暗枢的紧急通道还在——那条线我没有撤,因为它是单向的,只进不出。
我备着接消息,但不再发指令。
事已至此,它只是一只耳朵。
我拆开信。
三行字。
西南粮道断裂。三省秋粮未按时转运。户部不知内情,正在追查。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常熟。"
"奴才在。"
"粮道的事,也开始了。"
他的脸沉了下来。
我在东宫六年,打通的西南粮道是整个中原供给的命脉。那条路上有七个关键的转运节点,全是我的人在维持。
他们不在官方名册上。
他们只听我的调度。
现在我不调了。
裴承衍的朝廷连粮食是怎么运到京城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