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着屏风跟他说话,说怕病气过人,不敢面见陛下。
他在屏风外站了一会儿。
"昭宁,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带着歉意。
可我听了六年他的声音,分得清哪种是真的歉,哪种是过场话。
这句是后者。
"臣妾不委屈,"我说,"陛下忙,早些回去歇着。"
"嗯。顾清漪三日后入宫,册封大典需要操办。你身子不好,不必出席了。"
顾清漪。
他的白月光。
他十三岁在杏花树下见到的姑娘,他写了五年情诗的人,他为之茶饭不思辗转难寐的人。
我十五岁嫁给他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叫了一整夜她的名字。
而我坐在婚床上,听了一整夜。
"好,"我说,"臣妾不出席。"
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灯笼的光从窗缝里一点点消失。
常熟关上门,回过头来看我。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那道圣旨和那个黑色匣子。
一个是他给我的东西。
一个是我替他撑起来的东西。
今天开始,他只能靠前者活了。
【第二章】
我十五岁嫁进东宫。
那一年,裴承衍是太子,但不是一个稳当的太子。
先帝有四个儿子,他排行第三,母妃早逝,外家凋零。论嫡论长,他都排不上号。上头有嫡长兄压着,底下有受宠的幼弟咬着。
唯一的优势,是他活着。
听起来很可笑。
但在那座吃人的宫城里,"活着"已经是一种本事了。
嫡长兄英年早逝——暴毙。幼弟受宠但跋扈——触怒先帝被废。二皇子文弱无为,自请去了封地。
裴承衍就这么,捡了一个太子的位子。
捡来的位子坐不稳。
朝臣不服,武将观望,世家两边押注。
他自己也知道根基薄。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用的太子妃,而不是一个好看的。
顾清漪出身清贵,顾家世代翰林,一门书香。裴承衍倾心于她,但顾家在朝堂上没有实权,带不来兵,拉不来粮,也弹压不住那些虎视眈眈的老臣。
沈家可以。
我父亲是镇北将军沈鹤鸣,手握北境八万铁骑。
裴承衍挑了我。
带着歉意的那种挑。
成亲之前他找我谈过一次话,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他站着,我坐着。
他说:"沈姑娘,往后我会待你好。"
但他没说爱。
我懂。
嫁进东宫第一个月,我就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他对我客气,礼数周全,偶尔会问我身体可好、饮食如何。
就跟上级关心下属一样。
有一回他批折子到深夜,我端了一碗汤去。
他接过来喝了,头都没抬,说了句"辛苦"。
桌案角上放着一幅画。
画的是杏花树下一个姑娘的侧影。
我认得那笔迹,是他自己画的。
画面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漪漪如故。
顾清漪的漪。
那碗汤是我亲手熬的。
他大概以为是下人端来的。
我也没说。
这些事,我从来不在意。
我在意的事只有一件——活下去。
不是我一个人活下去,是整个东宫的人活下去。
嫁进来的第三个月,我拦截了一封密信。
大皇子旧部勾结禁军,打算在春猎时动手。
那封信是我安插在鸿胪寺的一个棋子截下来的。
是的,我嫁人之前就有棋子。
我爹是将军,但我娘出身世家谍报门第。打仗靠拳头,但打赢仗,靠的是信息。
我娘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开始教我怎么看人、用人、埋人。
嫁进东宫之前,我手里已经有十一个暗桩,分布在六个衙门。
那是暗枢的雏形。
截下那封密信之后,我没有告诉裴承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