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圣旨是李佑来宣的。

    裴承衍身边的大太监,见谁都是三分笑,唯独今天,他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坐在榻上,药碗还搁在手边,里头的药汁凉了一半,漂着一层褐色的沫子。

    常熟站在我身后,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李佑念到"赐封沈氏为贵人,居永安殿"的时候,声音陡然矮了一截。

    贵人。

    后宫九品,倒数第三。

    我在东宫做了六年正妻,替他操持整个太子府的内外事务,替他联络世家、安抚旧部、挡明枪暗箭。

    他给了我一个贵人的位子。

    连个"妃"字都舍不得。

    李佑念完了,跪在那儿不起来,额头贴着地砖,半天没动静。

    我放下药碗,慢慢站起来。

    膝盖发软,撑了一下扶手才站稳。常熟赶紧扶住我的胳膊,手在抖。

    我走上前,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的绸布。

    "多谢常熟公公。"

    我朝身边这孩子笑了笑。

    常熟的眼圈一瞬间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闷响。

    "娘娘——"

    "别叫娘娘了,"我说,"改口叫沈贵人。"

    他咬着嘴唇,使劲摇头,眼泪劈里啪啦往下掉。

    十七岁的孩子,从东宫就跟着我,什么风浪没见过。

    唯独今天,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佑也在抹眼睛。

    他不敢抬头看我,匆匆行了礼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嗓子哑着说了一句:"沈……贵人,保重身子。"

    我说好。

    门关上之后,整个永安殿安静得只剩窗纸被风吹动的声音。

    常熟还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绸布很滑,上面的金线绣得精致。

    贵人。

    我把圣旨卷好,放在桌上。

    然后弯腰咳了一阵,帕子捂着嘴,拿开的时候上面有一小片暗红。

    常熟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扑过来。

    我按住他的手。

    "别声张。"

    "可是娘娘——"

    "去把柜子底下那个匣子拿来。"

    他愣了一下,抹着泪去翻。

    那是一个黑漆木匣,上了锁,我随身带了六年。

    从东宫带到太子府,从太子府带到这座冷清的永安殿。

    打开。

    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绢帛。

    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地点、暗号,覆盖了半个朝堂、整条北境防线、和三个邻国的谍探网络。

    暗枢。

    我用六年时间,搭建起来的情报体系。

    裴承衍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他只知道自己运气好——每次出事总有人替他兜底,每次危机总能有惊无险。

    他以为是天命所归。

    天命?

    天命是我熬了六年的夜,写了六年的密信,见了六年不该见的人,喝了一碗不该我喝的毒,换来的。

    我把绢帛翻到最后一页。

    最底下一行小字:厨值夜班,御膳房暗桩,代号"青雀"。

    这是暗枢的第一条线——替裴承衍试毒的人。

    也是三年前,替我挡下那碗鸩毒之前,一直替他挡毒的人。

    我拿起笔,在"青雀"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第一条线,今天撤。

    常熟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绢帛,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娘娘……您要做什么?"

    我抬头看他。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檐角的灯笼还没有人来点。

    "常熟,"我说,"贵人的月例是多少?"

    他咽了口口水:"四、四十两。"

    "够了,"我把匣子合上,"拿去养活你和我,绰绰有余。"

    "那些别的……"

    "别的,"我把笔搁下,"与沈贵人无关了。"

    当天夜里,裴承衍来了一趟。

    他穿着常服,身后跟了两个提灯的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