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你就是个怂包,我还能不知道你?」

    我一屁股坐下来。

    然后我看到了老陈的目光落在了我身后。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嫂、嫂子好。」

    沈清禾在我对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烧烤摊上的菜单。

    「八串羊腰子,四串板筋,两瓶啤酒。」

    她点的跟我昨晚一模一样。

    老陈愣了两秒,然后以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速度开始烤串。

    他的手在抖。

    我看了一眼沈清禾。

    她正在用湿巾擦桌子,动作很仔细,把塑料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擦了一遍。

    擦完以后她把湿巾叠好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像是在审讯室里。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能不能放松点?这是烧烤摊,不是你单位。」

    「我很放松。」

    「你看看你坐的那个姿势,跟审犯人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下,把交叉的双手打开了,放在腿上。

    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老陈把第一批烤串端了上来。

    羊腰子,外焦里嫩,孜然辣椒面撒得满满当当。

    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跟昨晚一个味道。

    但感觉完全不同。

    昨晚是偷吃的快感,今晚是光明正大的满足。

    沈清禾拿起一串板筋,小口小口地咬。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这是她的习惯,我太了解了。

    吃了几串以后,她拿起一瓶啤酒,看了一眼瓶身。

    「你平时就喝这个牌子的?」

    「对。」

    「度数不低。」

    「四度半,不高。」

    她没再说什么,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沈清禾在外面喝啤酒。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杯子。

    「什么感觉?」我问。

    「苦。」

    「啤酒不都是苦的吗?」

    「我平时不喝这个。」

    「你平时喝红酒,我知道。」

    「红酒好喝。」

    「红酒有什么好喝的,又酸又涩。」

    「那是你不会品。」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过去十年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只不过以前这些对话发生在家里的沙发上、餐桌旁、或者睡前的床头。

    在烧烤摊上,还是第一次。

    老陈在旁边烤串,偷偷看了我们好几眼。

    他大概从来没想到,那个把许哥管得死死的嫂子,居然会坐在他的烧烤摊上吃串喝啤酒。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清禾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人,接了起来。

    「林局。嗯,好的。周志坤?交代了?全部交代了?好。嗯,我知道了。明天上午我去做笔录。好,林局再见。」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周志坤全交代了。」

    「意料之中。视频证据摆在面前,他不交代也没意义了。」

    「林局说,壳先生那边也松口了。被抓的时候他就知道跑不掉了——他说能追到他VPN后面真实位置的人,他只在CTF比赛上见过一个。」

    「他说的是我?」

    「他问了办案人员一句话——'你们请的那个技术顾问,是不是姓许?'」

    我愣了一下。

    然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得意,不是自豪,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三年前的那场比赛,我跟壳先生隔着屏幕对打了四十八个小时。那是一场纯粹的技术较量,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水平的高低。

    赛后聊天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许哥,你的风格很稳,不像是搞安全的,像是搞拆弹的。」

    我当时还笑了。

    现在想想,他用自己的技术去做了不该做的事。而我的技术,恰好成了拆他炸弹的那双手。

    「沈清禾。」

    「嗯。」

    「你说我以后要是失业了,能去你们局里当个技术顾问吗?」

    「你工资比我高三倍,谁失业也轮不到你。」

    「万一呢。」

    「万一的话——」

    她端起啤酒杯,喝了最后一口。

    「万一的话,我跟林局说。」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不知哪里的桂花香。

    烧烤摊的炭火忽明忽暗,映着沈清禾被啤酒染上薄红的脸颊。

    这一刻很安静,很普通,跟那些惊心动魄的二十个小时比起来,普通得不值一提。

    但偏偏是这一刻,我觉得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