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凉风习习,近水湖面更是阴凉,沈嘉濯帮裴照俞系上披风,牵着她踏上小舟。
与此前带有隔间船舱的花船截然不同,二人乘着摇橹,四下敞亮,船身小巧轻便,船夫慢慢摇桨,偶尔有潮气扑面,岸边草木的淡淡清香也时不时飘来,可最为芳香四溢的还是塘中的灼灼芙蕖。
渡入藕花深处,密密叠叠的青荷簇拥摇橹,皎皎清辉凝在荷叶上,落在水波中。
寒漪濯芙蕖,少女整个人娇软地窝在俊朗少年的怀中,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纤指被他握着轻执闲弄。
“何时染的?”他问。
她特意留长假面,涂染了粉嫩蔻丹,指尖透着莹润淡淡的粉,小舟虽波轻晃,垂落在他掌中的指尖时不时轻点着,似闲花随风垂首摇晃。
“前两日,”她漫不经心闲聊,“我还做些了胭脂。”
沈嘉濯微微侧过头,垂眼瞧着她的眉眼,“颜色不一样。”
裴照俞轻靠着他的肩头,含笑看他,“傻子,哪有那么快,得好好封存一段时日呢。”
“宜谦,分得清胭脂有哪些颜色?”
他下巴抵在她的肩颈,望着她的侧脸弯眼一笑,“看得多,自然就分得明白。”
裴照俞抬手抵在他的胸口,从他的怀中抽身,她眯着眼睛狐疑地看着她,“看得多是什么意思?”揪着他的领口,“老实交代。”
沈嘉濯伸手环住她的腰,又将人揽入怀中,又往后靠,裴照俞伏在他的胸前,杵着下巴看着他。
“我作画的颜料,大半是我亲自上山寻捡的山石,细细研磨,按照颜色分类,所以辨色对我而言不难。”
“阿俞喜欢穿鲜亮的衣裙,用鲜红的胭脂,胭脂花色和画料同理,这点颜色自然难不倒我。”
“六月初九,阿俞着松石绿的衣裙,点着桃花胭脂。六月十二,阿俞穿着晴蓝色的衣裙,宝石蓝披帛,点着海棠红口脂,额间花钿也是海棠红。”
“七月初一,阿俞的衣裙颜色为靛青蓝加月白,桃夭色的发带,青色耳坠,胭脂和口脂是水红色。”
起初,裴照俞唇角还噙着笑意,还时不时用指尖刮蹭着他的衣襟上的绣线纹理,听着听着,她的笑意如落叶般沉入水底不见。
他为何记得这般清楚?她闷闷垂着眼。
沈嘉濯还沉寂在上一世,他为她画花钿时,那时她夸他手稳第一次就画得如此好,那时他笑笑说是平日作写意画练出来的,实则是他私底下琢磨和偷练了许久。
他暗中观察摸清她的喜好,又筹备多时,从不做无用功。
裴照俞不知道这些,他也不会让她知道这些。
他将人搂得更紧,想让时间停在他最心满意足的时刻。
在他的心跳声中,她的思绪飘远,第一次意识到,她对沈嘉濯的确不上心也不了解,她连上一次见面他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记得。
风越来越冷,裴照俞单手解下披风,轻轻展开,将两人都盖住。
沈嘉濯枕着手臂,看着万里无云的漫天夜色,另一只手牵着她,笑得开怀。
一方狭小天地,二人的气息不由自主交织,湖风被他挡在外边,肩头相蹭,呼吸无声地纠缠再一起。
芙蕖花瓣曲若弯舟,片片摇摇忽落,漂荡碧水几许,然恰好有一瓣粉软落于掌纹之间,少年伸指覆上,十指交缠,双掌相合,荷瓣藏于二人掌心。
披风遮盖旖旎,彼此吞下对方的呜咽,唯有少女身上的珠络轻撞,佩环叮鸣,藏不住。
少年绑发的蓝色发带有一角飘入塘中,沾了微凉的水,嬉闹之际,一抹凉意撩到卧怀之人的洁白玉臂上,冰凉使人清醒。裴照俞将人推开,双指夹着那片被二人反复揉搓的荷瓣,温香勾勒上他的唇形,“现下是什么颜色?”
“芙蕖娇红。”他看着她水润的红唇回答。
口脂,早就被吃掉了。
“我只听过菡萏粉、娇粉,这芙蕖娇红,”她轻按着他的唇,“闻所未闻。”
鼻尖相抵,他笑着应声:“芙蕖近在咫尺,绝无误断。”
看着他畅快的样子,裴照俞只想狠狠咬他一口,但她还是忍住了,可沈嘉濯将她此状摸得透透的,“阿俞是不是想咬我?”
她侧过脸,闷闷开口:“才没有。”
只是有点念头,可被他直言搓破,她齿间开始酥痒,忍不住轻磨着。
他愿意被她咬,也想被她咬。
他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绝不会对外吐露,恐她知晓真相,收回这个犒赏,夺走这隐秘的欢喜。
锁骨齿痕早已消退,可皮肉总是无端泛起痒意,抓不到挠不着,每日朝心口深挪半寸,让人□□。
裴照俞紧闭牙关,默不作声。
摇橹于一处僻静的粉雾林岸边停下,裴照俞不知道这是什么花,沈嘉濯说这是紫薇花林,披风上沾满着两个人的气息,沈嘉濯又将披风给裴照俞牢牢系上。
作为故事匣子的沈嘉濯又开始讲故事,他即景叙事,讲了一个关于桃妖与求道之人的故事。
与世人固化的印象截然相反,桃妖是男精怪,下山修行除妖的是位道姑。
桃妖与道姑相伴,日久生情,可一番变故之后,道姑忘记了桃妖,道姑道心依旧,不杀好妖,桃妖便如影随形,希望爱人能将自己想起来。
裴照俞静静听完这个故事,沉吟片刻,开口发问:“道姑最后想起来了么?”
沈嘉濯缓缓摇头:“未曾。”
“道姑凭着往日爱意直觉,不伤及桃妖,这般于桃妖而言便是心满意足了吧。”
“阿俞说得对,桃妖已然知足。”
二人携手走了一段路,裴照俞鞋履轻薄,长时间行走导致双脚酸胀,这疼痛还能忍耐,只是体态没那么从容。
沈嘉濯停住脚步,轻声问她:“阿俞想用抱还是背?”
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身子一轻,已被他横抱离地。
起初,裴照俞紧紧环住他,随着他步伐沉稳、怀抱安稳,紧绷的手臂慢慢松开。
沈嘉濯寻到桃林中干净的青石坐凳,将人轻轻安放落座,俯身半蹲,抬手褪下她的鞋履罗袜。
“宜谦!”裴照俞猝然一惊,慌忙伸手阻止,“不要。”
她将脚缩回,脚尖差点接触地面尘土之际,又被他稳稳托住。
沈嘉濯帮她揉捏脚掌,轻声解释:“今日你在外同好友闲逛一整日,接着又同我走了大半日,我竟然才发现你的鞋底轻薄,放心,我只想替你揉揉,免得明日因淤胀,寸步难行。”
裴照俞不习惯如此,脚趾不自觉蜷起。
男子指腹有些粗糙,动作却轻柔得很。
她垂眼看去,他半蹲在身前,臂膀宽大,眼睫垂落,目光落在自己的脚面,温柔无锐气,周遭的一切都便得柔和,便是连她心中的局促也渐渐变暖。
她心头一片茫然,说不清沈嘉濯为何待自己这般如此细致,她分明是按着与傅青朝的定好的计策进行,眼下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她却有了异样的难过。
“阿俞,放松。”
“放松不了,很痒。”
前世,沈嘉濯也曾帮她揉按腰背,舒缓酸痛,虽然他是罪魁祸首,但他还是细致入微,将药膏在掌心融化,顺着穴位小心翼翼涂抹,可过程实在难熬,她仿佛又经历了一场濒死。
青石坐凳浸染林中潮气,寒气透骨,不宜久坐。沈嘉濯重新帮她穿好鞋袜,又将她抱起。
“我自己走。”
“这会儿急着下地,方才一番推揉岂不是白费了?”
她无娇气娇弱,他只是想娇爱她。
走了一大段路,裴照俞忍不住哼了句:“走了这么远,宜谦竟还有力气。”
“阿俞纤柔体轻,”他掂了一下她的身子,“平日若是好好吃饭,阿俞也会有力气。”
“我若有蛮力,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你若惹我生气,我就狠揍你。”
他浅笑道:“你若有力气,享福的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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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裴照俞了然此话意,忍不住朝他肩头咬去,她本就忍了很久。
“我就知道你想咬我,现下可舒服了?嗯?”
直到她泄力,他依旧面色淡然,步履分毫未乱,怀中的她稳如磐石,不受一点侵扰。
“我不要跟你说话了。”她闷声道。
“又是谁说话谁是小狗?”沈嘉濯觉得她越来越可爱了。
他语气可怜:“阿俞,四下无人,你若不跟我说话我会害怕。”
“汪。”沈嘉濯学了一声小狗叫,温热的气息侵扰着她的耳畔,“只有我是小狗。”
“阿俞可以畅所欲言,包括骂我。”
裴照俞真就骂了他一声,“混蛋。”
她哪会骂人?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这声混蛋反倒成了糅合剂,将二人牢牢粘合。
林海风声忽有异动,沈嘉濯眉心一跳,双指贴上裴照俞的后脖软穴,骤然收拢指腹,裴照俞眼前发黑,瘫软在他怀中。
一众蒙面人自树后围绕,接着从阴影中接连窜出,团团围堵住二人去路。沈嘉濯将裴照俞轻轻放下,拉拢披风,将她严严实实盖住。
霎时间兵刃破风炸响,有鲜血溅在青石与草木之上,血腥之气夹带着桃花香气,令人恶心。
所有重声消失,只剩胸膛骨裂的痛苦起伏声,在血泊嘶哑中闷闷作响。
少年俯身又将昏迷之人抱入怀中,带她离开这满目惨烈的狼藉之地。
沈嘉濯不敢细想,若她亲眼目睹一切,她素来温润的眼眸会出现何种惊恐,何种失色,何种慌乱,她一定会惧怕自己。彼时指腹刚触上她后颈皮肉,她就察觉,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异样。
裴照俞醒来时,还在沈嘉濯怀中,她揉着眼睛,“宜谦,我睡着了?”
“嗯。”
昏厥阖眼之前,她便心知是他出手将她弄晕,此时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血腥味,淡淡花香遮盖不住的冷浓刺鼻气息。
裴照俞打着哈欠,依旧蜷在他怀中,“许是我今天太累了。”
沈嘉濯漫不经心勾绕着她腕间的红绳。
裴照俞任由着他捻弄。
“今日逛市添置的?”
“嗯,此长命缕同我有缘。”
前世沈嘉濯见过一模一样的,彼时是绕在当今太子李怀丰的腕间。
金银饰物同款形制比比皆是,但心头微动,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沈嘉濯行凶屠戮之事便发生在刚刚,她的身侧,裴照俞想来不由心惊。
他这般沉稳狠断,她委实不及。
裴照俞暗自忌惮沈嘉濯的狠戾手段,心底却免不了好奇这杀手的来路,思来想去,她心中唯有一人选,便是与沈嘉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傅青朝。
“宜谦,你为何同傅青朝关系不好?”
听她这般询问,沈嘉濯瞬间了然,方才一切她都心知肚明,知道是自己将她弄晕,又杀了人。眼下她还在故作懵懂,全当一无所知。
她唯知他与傅青朝积怨颇深,这哪是好奇他的过往,分明是揣着疑问,借机问话。
“我也不知他为何讨厌我,”沈嘉濯徐徐言道,“小时候我既没抢过他东西,也没有在长辈面前告过他的状,也没有拿毛虫蜈蚣吓过他,不是凡事都有清晰地缘由,我也不想去深究。”
脑海里是小时候的傅青朝,稚脸凶巴巴还怒瞪着他,骂他恶种。
黑衣人不是傅青朝派来的,于是他说:“他就是爱闹脾气,但人心眼不坏。”
裴照俞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音,他是在告诉她,那众杀手非傅青朝所遣。
沈嘉濯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呐?
“嗯,他看着的确不怎么坏。”她顺着他的话说。
“嗯?那我看着如何?”
少年笑着,眸子却沉冷。
尚存的几分闲适瞬间消失,裴照俞温声道:“宜谦看着很好看。”
沈嘉濯雀跃融融,抬掌揉着她的墨发,温柔的吻落在她的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