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朝早晓得自己为裴照俞所骗,王府古树上的紫色丝带,对人完全无害,他夜夜难眠,在树上当上了君子。

    他站在树上,仰头望着星空,比起玉京城中其他的高楼屋顶之上所见,此地景致更为烂漫。

    他栖身树梢不知耗去多少时日,还曾揣度过会碰上死对头现身,他在脑海中幻演一遍二人大打出手的情景。

    即便是在自己的幻想中,也没能把沈嘉濯打趴下。

    这日,傅青朝又来当树上君子,可没站多久,他的皮肤开始发痒,奇痒钻心,委实难熬,他跃身而走,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少女悄悄从柱后探出身来,侍女紧随其后。

    裴照俞抱着双臂,摇头道:“病啊,就得让人治。”

    云却在府上暗中给裴照俞授课,只因傅青朝夜夜占树盯梢,行事万般受阻,只能这样将人赶走。

    寝屋内,裴照俞趁着夜色练臂攒劲。

    云却问:“郡主为何想学这些?”

    裴照俞说:“凡事皆靠气力支撑不是,有了力气,可以做很多事。”

    裴照俞问:“云却,你武艺高超,为何甘愿藏于庭院之中?”

    “因为安稳,”云却叹息,“郡主,生计难寻,我心向安稳,习武只为自保。”

    傅青朝这下相信裴照俞没有骗他,古树丝带的确带毒,只是毒性发作缓慢,但他生性多疑,又疑心是不是沈嘉濯知晓了他的踪迹,蓄意投毒戏弄。

    从头到尾,半点没揣测到暗中真正下毒之人。

    转眼便到八月十五中秋,月华满庭,裴照俞收到边境父兄千里捎来的节礼,还有一封亲笔家书,字字皆是边关近况和对她的惦念。

    中秋宫宴灯火璀璨,殿内笙歌不绝,傅皇后病怏怏躺在榻上痛苦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一阵接着一阵,呛咳出腥红的鲜血,溅落在衣裳和床幔上。

    李长茂大惊失色,连忙用手帕去擦拭,她泪眼婆娑,哀声道:“母后,母后!”转头高声让宫女唤来太医,“快去将陈太医林太医陆太医统统唤来,还有去唤皇兄过来。”

    傅皇后恍惚间呢喃不止:“厉鬼索命,这是报应!”

    殿上宾臣齐聚,迟迟不见皇后与太后赴宴,唯有贤妃与皇帝安坐。

    满殿人心暗自揣度,面上依旧笑谈春风。

    川东王府内,安嬷嬷领着侍女在院中设下香案,摆上月饼酒水,裴照俞依着旧俗祭月,她双手拢举至眉心,默默祈愿。

    祭月礼毕,府中上下各得节赏,一半月饼果品,一半赏钱。

    裴照俞温婉一笑,吩咐下去:“今日是中秋,让府中上下早些歇息,自在赏月过节。”

    安嬷嬷眉间俱是喜色,望着她待人宽厚、体恤照拂,满心皆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触,往昔稚气的小女郎,如今已然处事周全,落落大方。

    裴照俞挽着安嬷嬷的手,相行于庭院,“嬷嬷近日费心操劳,今日也早些休息吧。”

    安嬷嬷怎会不知她想做什么,笑看她,“可是要去找沈世子?”

    “哪有?”裴照俞笑,“是他来找我才对。”

    “今日有花灯夜游,我应晚些回来,嬷嬷不用担心。”

    西平侯夫妇携子入宫赴中秋大宴,少年想着宫外的心上人,帝王见他郁郁,命他舞剑一曲。

    殿内丝竹悠扬悦耳,少年闻声即兴而起,剑光翩然伴着乐曲回旋起落,身姿如松鹤掠空踏月。

    众人欢呼,贵女用团扇遮住微红的面容,目光闪闪,屏息凝神看着舞剑之人,心中暗自叹息,可惜此少年郎已有良缘。

    一曲歇,长剑入鞘,沈嘉濯面色微醺,故作醉酒,借机脱身出宫。

    安成帝笑道:“年少单薄,不胜酒力啊。西平侯,令郎这酒量远远不及你啊,可他方才舞剑的身姿气度,倒是胜过在座大半之人。”

    西平侯连连摆手谦辞,笑道:“陛下莫要抬举他,不过是些小孩子乱耍的两下拳脚,作乐罢了。”

    位列文臣一席的国舅爷傅植,闻言浅抿了一口杯中佳酿,温声笑道:“侯爷当真是谦虚,整个玉京城有谁家少年,能比得过令郎?”

    西平侯语气微敛几分,“傅家两位公子,也是风骨天成。”

    傅青朝闻言一笑,“满京上下,当属太子殿下品貌才众皆是顶尖,我等余下难望项背,倒也不必互相攀比高下。”

    席上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安成帝眼底也流露着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玉京城灯火长街,游人纷纷。

    裴照俞提着玉兔灯笼沿街而行,倏然回身,沈嘉濯就静立在面前。

    少年心头一喜,快步朝心上人奔去,衣袂随风而动,二人相拥的身影融在璀璨灯海中,青墨长空倏然绽开斑斓的星火流光。

    碎光散落在游人身上,怀中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宜谦,此处人很多。”

    虽然周围游人的目光皆被烟花吸引,可她有些难为情,推了推他,推不开,索性将脸藏严实,此刻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让她避无可避,睫羽停止了扑动。

    桂花酒香,馥郁绵长。

    他喝了酒,一切情绪皆被放大,愉悦之心难以言表,只看得见亮闪闪的眼睛,“阿俞,我得换一身衣服。”

    妻子闻不得酒气。

    应该换身衣服再来的,可他等不及,软乎乎的人在怀中,他更不后悔。

    临街就有一间成衣铺子,少年褪下沾满酒气的月色华贵锦袍,换上一身蓝色劲装,少了世家拘束之气,添了几分闲适与洒脱。

    裴照俞睁大眼睛,在与他目光碰撞前收回眼神,沈嘉濯却挨近她,低声打趣:“阿俞,脸红了?”

    “分明是宜谦喝醉酒,醉得眼睛红了,所以入眼皆红。”

    沈嘉濯脑子的确不清醒,眼中的她柔柔的,她的声音入耳也觉得软软的,惹他更加怜爱,他心头一酥,又将人揽入怀中,轻轻蹭在她的耳边,两个人在成衣店铺的雕花屏风后,拉拉扯扯。

    前世,沈嘉濯最后一次喝酒,是在与她大婚之日,自那日起,他再也没有喝过酒,自然没有在她面前耍过酒疯。

    原来装货耍起酒疯是这样的,似被逗猫杖勾起兴致的猫儿,绕着周遭嬉闹撒娇,毫无顾忌的雀跃。

    少年发丝依旧沾着桂花酒香,裴照俞肌肤被撩弄得发痒,不停偏身躲闪,屏风微微晃动,低笑私语不停传出。掌柜的脚步声由远到近,裴照俞不敢在动,瞪着眼睛看他,他却俯身亲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走出,去对镜观衣。

    “阿俞是第二次见我穿劲装?”

    “嗯。”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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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在魏家的游宴上,她远远地看着他,那时她沉寂在重生的意外之喜中,却被他当头打了一棒。

    “宜谦那日得了彩头,为何不接着把头彩也拿了?”她轻声说,“场下可是有不是人为宜谦欢呼。”

    “也包括阿俞?”

    “我当时在生气。”

    沈嘉濯蹙眉,“为何?”

    “自是天热风大惹人燥,宜谦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何没夺头彩?”

    “半途我心口忽然无端堵得发疼,疼痛难熬,无法专心。”

    “原来如此,”

    “阿俞可想去放河灯?”

    裴照俞自然想,上一世为病痛所累,拘在内院高墙之中,元宵中秋这类热闹佳节,她也只能听闻府中下人讲讲,成婚后,沈嘉濯每逢佳节也会带着她出门闲逛赏景,二人相敬如宾,亲昵恩爱只在床帏间。

    沈嘉濯轻拢着她的发丝,酒气散去,他的视线也清明起来。

    小贩沿街叫卖着糖画、面具、灯笼、玉藕,杂耍艺人吹拉弹唱,河上飘着无数花灯,满城喧嚣热闹。

    二人也拿着挑选好的花灯来到河畔点放,默默合手许愿,裴照俞将愿望许给远在边境的父兄,祈求他们平安长寿。

    彼此默契地都没有询问对方许了什么愿望。

    “好想登屋顶赏月。”裴照俞突然感慨一说。

    这有何难?沈嘉濯想他轻轻松松就能带人跃上屋顶,可对上裴照俞的眼,他又生生把原话咽了下去。

    “我去找梯子。”他支支吾吾说。

    装货的人设没塌,戏还得继续演。

    裴照俞叹息一声道:“又好想投壶,好想捏面人,好想猜灯谜,某人为何如此不开窍?”

    少女弯着眼眸,戳了戳他的胸口,笑意狡黠,“谁那么不开窍?是不是该打。”

    沈嘉濯宠溺地攥住她作乱的手,得意低笑着,“眼下不能打,若是打伤了,谁陪郡主玩?讨好郡主?”

    “那还不速速安排。”

    “得令,在下遵命。”

    他牵起她的衣袖,低眉讨好,摇晃着,笑意藏不住,压不住。

    先去街边投壶,前排还有两三波游人,一时轮不上,趁这间隙,沈嘉濯同她讲:“身子站稳,手肘持平,收力用力皆不可过猛,目光对准壶口。”

    到二人时,他先上手展示,待到她时,他亲自上手教她投了一记,接着让她自己来,见大半箭矢落到壶边,她也不急,最后侥幸进箭三支。

    摊主依例递来桂花月饼算作彩头,讨点节日喜气。裴照俞捧着月饼,兴冲冲朝他笑。

    “郡主初次投壶,实力已然不俗。”

    管他假意还是奉承,她只管开心,发自肺腑的那种。

    猜灯谜和捏泥人的摊子实在人多,人头攒动,裴照俞踮着脚静静张望半晌。

    沈嘉濯见状伸手拢住她的胳膊,把人好好护着,他眉头微蹙,看着人山人海的人,只想使出一些金银之力,悄悄将人驱散开。

    身侧姑娘满眼好奇又安分等待的模样,她并未因为排不上败坏了游玩兴致,而是乐在其中,他悄悄收回掏钱袋的手,摇摇头,“罢了,钱财开道没什么意思。”

    潮湿专趋附于爽暖之物。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轻笑说:“世间烟火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