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裴照俞与沈嘉濯彻夜未眠。
另一头的傅青朝也在为皇后的突然召见而头疼。
直到他一大早到了皇宫,才发现忐忑头疼的不止他一个人。
裕华公主李长茂正站在皇后宫外,脸上写满了不安,直到傅青朝走近,李长茂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露出一个苦笑,傅青朝对着她说:“公主,不必硬笑。”
傅皇后的性情越来越古怪了,这让李长茂伤透了脑筋,她不明白母后怎么了,起初她以为是太子兄长去外地办事太久,所以母后忧思成疾,可太子兄长已安然回京,母后的病却更严重了,似乎得了癔症一般,病在心脑。
李长茂拉住抬步欲走的大表兄,将人带到侧边,谨慎小心问道:“大表兄真是乐阳的......?”
自然是玉京城中有关傅青朝是裴照俞的面首传闻,此事提及皇后母族,难免宫中不闻。
傅青朝见李长茂一脸凝重,实在不敢像往日一般开玩笑,他神色认真,回答道:“臣可像?”
模棱两可的回答,可神情却是认真。
李长茂松了一口气,继续说:“几月前,乐阳得皇祖母召见来到宫中,她们相谈片刻,随后乐阳就来了我的宫中,我同乐阳亦是相谈甚欢,我还同乐阳说会时常同她见面玩耍,可我母后得知后特别生气,让我不准与乐阳有任何来往。那时,皇祖母还未称患疾和闭门不见人。”
“今日我母后召见大表兄,定是因大表兄与乐阳在外的传言。”
李长茂目光恳切道:“大表兄,我母后因病喜怒无常,若是说了些难听的话,大表兄可莫往心里去,还有乐阳,我失约对不住她,若大表兄同乐阳有往来,替我致歉,至于旁的事情就勿要告知于她。”
傅青朝温柔一笑,“公主勿忧,臣会看着办的。”
傅皇后早已在殿内安坐多时,傅青朝走进殿中,抬眼便看见在高座上硬撑,精神极其萎靡的姑姑,他恭恭敬敬跪地行礼。
“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傅皇后抬起没有什么力气的手,招了招,“明修,你且走近些。”
傅青朝上前几步,傅皇后目光虚浮散乱,瞳仁像蒙了一层布,但还是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然后露出一个勉强且病殃殃的笑,接着殿内的宫人只剩下两个老嬷嬷。
傅皇后这才开门见山道:“明修,本宫这些时日病了,不闻外事,近日才听到一些传闻,同为傅家人,今日姑姑想问问你,你可是同川东王府的那位有牵扯?”
傅青朝沉心静气答:“不曾。”
“坊间为何还有流言?”
“姑姑也说了是坊间流言,无中生有的事,这该让侄儿如何自证?”
傅皇后极其了解这个侄儿,若是真无牵扯,他绝不会是这般表现。
“不管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一切都该结束,你只需记住,她‘短命灾星’的命格不是假的。”
傅青朝眉宇微动,最后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高兴的意味,答:“是,臣遵命。”
无所谓的举动,惹恼了傅皇后,傅皇后攥紧手中的锦帕,眼神飘忽不定,全无焦点,透着一股茫然的癫狂,开始突然咒骂道:“川东王的小女儿就是一个灾星!她出生那日克死自己的母亲,接着还克死了自己的外祖一家,这样的灾星,明修你要远离!”
“裕华也要远离,还好那日她们才见了一会儿,你看看慈宁宫那位,也是她的外亲,才见过一面就被她克病了!”
“明修,你可莫要作出傻事。”
傅皇后说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重物压垮一般,周身环绕着颓丧之气。
身旁站在的嬷嬷司空见惯,立马来到傅皇后跟前,帮她顺气揉头,慌神的傅青朝继续听她念叨:“和靖同那西平侯之子交好,本宫适才说的这些,也尽数同和靖说过,让他离那西平侯之子远些,可他不听,好在你与西平侯之子本就不和,想来是不会忤逆本宫,那裴氏女与沈氏子有婚约,西平侯府早晚会遭殃......”
“姑姑莫动气,侄儿记住了。”
“明修,你可莫要做阳奉阴违之事。”傅皇后做出警告。
傅青朝想起来裴照俞,她比他想的还要可怜,人人都想让她孤立无援,孤苦伶仃,她才不是灾星,他才不想远离。
他没有同往日那般去关切傅皇后,傅皇后费力说了诸多,也无心再去多想。
傅青朝跨出殿门时,便看见李长茂身边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傅青朝朝二人走近,太子李怀丰眉间微蹙,提醒道:“今日殿中谈话,莫对外言。”
“臣只是同往日来宫中探望皇后姑姑。”
李长茂拉住李怀丰的衣角,含泪问:“皇兄,母后究竟是怎么了?我好怕。”
“妹妹莫怕,母后只是生了病,会好的。”
李怀丰的目光还停留在坤宁宫的牌匾上,没有移开,他已经整肃了宫中人,不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母后唯有见到他们时才会说那些话。
傅青朝冷哼一声:“和靖原来是得了提点,难怪这些时月与沈家那位走动少,我还以为他是长心了,终于不向着外人,而是向着我这位兄长。”
李长茂道:“大表兄说话可真酸,你又何时在意过二表兄的事?”
李怀丰素来不苟言笑,神色端严,作为兄长,一向对弟妹管束得格外正经。
“莫要多言。”在他的稳重且慑人的气场下,旁边的二人不敢再多言。
他再次提醒傅青朝,“你安分些,勿乱招惹,莫要行差踏错。”
傅青朝脸上又挂上玩世不恭地笑,姿态却很恭敬,“表兄多虑了,我只是生性爱玩,但不会做些出格之事。”
傅源许久不见沈嘉濯,这日终于上门,沈嘉濯整个人舒展四肢,斜倚在庭院横生地枝干上,郁闷地看着天空。
傅源一身紫袍站在树下,抱臂仰头看着他。
“沈兄何故郁闷呐?”傅源笑了笑,“莫不是又在思念佳人?真是见色忘义!”
沈嘉濯思不予理会。
傅源接着说:“三日后,裕华公主将于城外举办宴席,所邀之人不多,皆是相识相知的好友,请帖已递到川东王府了。”
沈嘉濯眸色一凛,翻身坐起,用着近乎难以置信地语气道:“什么?”
“乐阳郡主拿到请帖时一口应允,”傅源拿出红色帖子,“我亲自给你送来,只见我对你…….”
“郡主应了?”沈嘉濯问。
“自然,公主同郡主曾在宫中相谈交友,此次席面为友局,自然会相邀她,”傅源笑了笑,“素日鲜少听闻这乐阳郡主,倒是忘了些事,陛下同川东王妃是表兄妹,那公主同乐阳郡主便也是表姐妹的关系,这表姐邀请表妹,表妹应邀,有何大惊小怪?”
沈嘉濯纵身跃下,落地时重心下沉,脚步扎实无声,周身锋芒乍现,“裕华公主为何会突然置办席面?可是你……”
傅源打断道:“的确有人出谋划策,可并非是我。此时正是游猎时节,往年不皆设宴?宜谦今日反应,倒是稀奇。往年乐阳郡主足不出户,与京中年少交集甚少,不如趁此次让我等见见,若日后你二人拌嘴吵架,我等上门说和也不为莽撞。”
沈嘉濯面色冷肃,不爽道:“我同郡主能因何事不快?公主设宴,你堂兄定来赴宴,你心中定了场鬼戏吧。”
心怀鬼胎,隔岸看戏,不就是鬼戏?
“沈兄可真真是错怪我了。”傅源叹气说,“此次宴席其实是太子筹办,所谓裕华公主筹办只是个幌子,我亦是不知太子此番意欲何为。”
“我猜是为乐阳郡主,”傅源说,“郡主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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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郡主年幼丧母,父兄亲遥,这段时日传出她身体已大好的消息,太子一向仁厚又为人表兄,除了想见见这郡主表妹,应也想让郡主在宴席上多交些朋友。”
傅皇后对傅青朝说的那番话,也曾原封不动对他说过,若是太子以自身名义筹办宴会,这请帖送到川东王府有些突兀,太子委托亲妹,方能掩去这份刻意。
暖阳融融,裴照俞正在案上临摹名家字帖,她从早练到午时过,整只手发软发酸都不停,与她猜的不错,沈嘉濯在得知她赴约以后就来到了府上。
裴照俞让沈嘉濯在旁边看她写字,侍女将字帖撤下,她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开心地让沈嘉濯点评一番。
沈嘉濯一字一字看她落笔收笔,他望着这句‘画皮画骨难画心’久久不语,裴照俞贴近他,顺着他的视线去看。
“宜谦,可是我写得不好?”
“阿俞写得很好,只是为何偏写这几个字?发生了何事才得此感慨呢?”
“当真写得好么?”裴照俞向他肩膀靠去,顿时感觉到一股寒意,“无事发生,只是又听了一出戏,得此感悟,便写下了。”
压迫人的寒意未能消散,反而越发浓烈。
“宜谦善画,不如你来说说,究竟是这皮难画,还是骨难画,还是心难画?”
裴照俞的指尖点上他俊秀的脸,接着滑到他线条利落的颈骨,最后点戳在他的哐哐作跳的心口。
沈嘉濯不语,只是将人搂得更紧。
裴照俞扯过宣纸,胡乱撕烂撒落空中,接着便揽住沈嘉濯的后颈,“宜谦可是不喜欢这句话?我也有不喜欢的诗词,便是这句‘水风空落眼前花’,句中虽有水有风有花,可给人太过失意之感,整首词更是哀戚,所以我很不喜欢。”
距离很近,裴照俞轻松踮脚就能吻上沈嘉濯的眼,她笑盈盈说:“我应写‘君子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阿俞是否也是重生?沈嘉濯思绪百转不得解,又见她如此娇态,眼底莫名泛红。
那日她才说无论他是不是君子,只要是沈嘉濯就够了。
但现在又说这句诗句,摆明了更喜欢君子,所以她只会喜欢作为君子的他。
真是令人伤心。
还是不被接受呢。
这一世轨迹有变,她不止认识了傅青朝,还结识了李长茂,接着还要去见太子,他的底终究是兜不住的,过往欺瞒会一点一点暴露。
裴照俞抹去他眼角摇摇欲坠的泪,轻柔哄人的语气问:“宜谦,你怎么了?”
被她主动亲近,爽的。
饥饿感一向只存在腹中,可此时他的饥饿感是从心底升起,好像将她吞噬。
沈嘉濯看着痛楚层层,眼底水光摇摇,小心翼翼用鼻尖凑近她,刮蹭她,似只伤心狸猫讨要主人安抚。
“阿俞,亲亲我,好不好?”
他用着虔诚的语气和恳求的姿态,向她索取。
上一世的沈嘉濯不会这样,裴照俞心中动摇,如同沈嘉濯的泪水一样,摇摇晃晃。
少年落泪也风姿动人,观赏之人暗自思忖,这般恰到好处的哭态,莫不是暗中练过?
他这是刻意扰乱她?演得这般流露真情,意欲何为?
迟迟等不到回应,沈嘉濯垂眸低下头,裴照俞便在此时吻上他的眼睛,沈嘉濯睫羽一颤,唇角扬起,吻从眼到鼻尖,又到下颌,接着又落到耳廓。
裴照俞豁然想通,沈嘉濯这般是因他心系她出席宴会一事,他是怕谎言败露,这才慌了神。
怕伪言伪相败露,为何还要这样行事?裴照俞不愿细想,但愿意吻他。
气息被掠夺,饥饿感需要这样的浓郁去填满,一朝美味饱腹,换来得只有变本加厉的索取。
纱衣如蝉羽,无半分韧力,毫无征兆地顺着光滑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