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俞有瞬间落泪的本事,但泪并非永无止境,点到为止,她带着哭腔开口:“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听见她的声音,他瞬间抬眼看着她。
“阿俞,我并无故作冷冰。”
裴照俞冷哼一声:“原是我脆弱,与旁人何干?”
“阿俞又说气话,先是唤我世子,现在我又成旁人了。”沈嘉濯将人搂得更紧。
裴照俞点头:“嗯,我是气话,某人是不说实话。”
无论哪种关系,忽冷忽热的态度,都让人欲罢不能,裴照俞略有感悟。
“阿俞,若我说我心绪难以平复,不知如何解释与面对,你可信?”
“不信,你向来出口成章,健谈又体贴,怎会不知该如何?我虽被你一直哄着,却也不是个傻的蠢的。”
“阿俞,我是真心的。”
他突然用力,却不足以将人勒痛,可裴照俞却故作被他力气伤到了,不停拍打他,“好痛!你放手!你为何力气如此大?”
沈嘉濯无奈地松下力,但还是将人虚虚箍着不准她逃,裴照俞只觉他固执古怪,却未察他的病态。
“阿俞,我是男子,再文弱力气也比你的大,更何况温雅文弱,就定是手无缚鸡之力么?”
前世不知是谁说的弱得连只鸡都抓不住......
裴照俞眸光瞬间沉冷,以为他要自爆,而他却将她的眼神理解为另一层意思。
果然,她还是喜欢温雅文弱的斯文书生。
一个没有等到陈情,一个没有等来坦白。二人就这样相持着。
裴照俞明白沈嘉濯不会再多说一个字,她先破冰开口:“你素来礼数周全又自持,是我那日唐突,柔情蜜意不是人人都能应对自如。”
男女拌嘴,总是起的奇,消得怪,迂回百转是感情。
他对上她的目光,而她从他怀中挣脱,坐在另一侧整理衣襟,她说:“既然你无法应对亲近,我总不能为难人,那便退回往日有节有礼的分寸里。”
沈嘉濯怎会乐意?
他嗓音低沉,语气清寒:“不行。”
裴照俞怒道:“这又不习惯,这又不行,你到底想如何?你转眼翻脸冷淡,失落委屈的人应是我。”
她又开始啜泣不止:“本郡主从不主动贴近人,这般放下身段,到头来得你冷待,想着你不善应对这些,那便顺着你的性子,你又说不行!你应对不来!本郡主就得心应手?明明是我更吃亏一些......你到底想如何?索性今日便说清楚了。”
见沈嘉濯沉脸不语,裴照俞眼中闪过一瞬狡黠的光,无理取闹真是屡试不爽。
只听沈嘉濯低笑一声,再次将她搂进怀里,揽住她的腰。
“我会习惯的,阿俞也要习惯。”
她鲜活、会袒露心迹,会闹脾气会撒娇,这是他上一世未有过的待遇,他会习惯这样的她,而她也要习惯他的真实一点一点展露。
裴照俞以为自己把对方拿捏住,却不识沈嘉濯的话外之音。
世事难预料,预想只是空想,不是事事都贴合预想,裴照俞悔恨,应见好就收才对,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另一只带着那枚玉扳指的手,正被她摩挲把玩。
她被他盯看心中发慌,将头偏埋在他颈间,不让他看。
“阿俞,为何不问我要带你去哪?”
裴照俞往日都会问清楚。
“待会就能知道,还问了作甚?”
她心中有了答案。
衣料相互摩擦着,两处相贴的皮肤像被火撩了一样,她的额头离开他的肩颈。她揉着额头,他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能被别人看到。
裴照俞轻柔额头,想要将红印快快消下去,她想坐回去,刚起身又被他牢牢箍住。
沈嘉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感到腰上的力度收紧,另一只手则被他反握把玩。
上一世阿俞就是他的结发妻子,今生无半点肢体接触,他尚可克制住分寸,但那日有了肌肤之亲,他再也无法收敛情愫。
现存的理智,则需要她的温度来弥补。
他表面还端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但动作行经已然有了妄举。
马车慢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外面人声鼎沸,让裴照俞无法轻松安坐,他感受到她的僵硬,还故意打趣问她。
“阿俞,你怎么了?”
裴照俞恼怒,无可奈何他分毫,“明知故问。”
“我不知。”
沈嘉濯眸光黑沉沉。
果然还是太放肆了,得收敛收敛。
“牙尖嘴利!”裴照俞说了这样一句。
不等他反应,有一温热的吻落在他的唇角,轻触瞬间离开,她问他:“可还觉拘谨和难为情么?给你个拒绝的机会。”
又贴耳黏声道;“不会再咬你了。”
上一刻还在争执,转瞬又贴在一起。
赏几个巴掌,再给点甜头,沈嘉濯眉眼温顺,只觉快被玩|死了。
上一世的夫妻相处刻入神魂,他默契相迎,将爱意与郁气又全都揉进这个吻里。
这个姿势使裴照俞轻飘无力,她只能将手掌贴上他的颈间,不容挣扎的禁锢渐渐加重,他的温润眉眼早被深邃的寒寂暗涌压下。
点点炽热落在她的纤细白嫩的脖|颈,含吮的力度有变化。
她惊慌出声制止道:“沈嘉濯,不要在这留下痕迹!”嗓音含着几分嗔软。
沈嘉濯轻笑,低低应了几声‘嗯’。
软绵的吻如蜻蜓点水,只留下淡淡的莹润。
马车停下,裴照俞用团扇遮着脸,掀开帷窗看,果不其然,目的地是西平侯府。
“怎么停这?”她故作几分恼意,“我妆面肯定花了,我不要去。”
他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看。她本就生得肤白胜雪,素不用铅粉铺面,只在双颊淡淡点上胭脂,因不是浓妆厚粉,便没有妆容晕花的顾虑,任凭近身相偎、气息相缠,眉眼容颜依旧清丽如初。好似亭亭自立的芙蕖,无论是晴光洒落,或是疏朦细雨,皆明艳独妍。
“可方才是阿俞主动亲的我。”
她哼了一声:“宜谦那样抱我,不就是想?”
又唤他宜谦,定是气消了。
沈嘉濯渴盼,可他哪敢?原本只想抱抱她,可当下自己得了便宜,不想否认。
他自认裴照俞主动的吻,是他们情投意合的印证。
她用扇沿将他手别开,“我不曾备礼,怎能两手空空的登府?”
裴照俞知晓西平侯夫妇的秉性,明白再如何登府,也是见不到他们的。
沈嘉濯拥住她哄道:“我父母都不再府上,阿俞见不到他们,何况阿俞早就备礼拜见过我母亲。”
裴照俞疑惑:“我何时送过礼给令慈?”
顿时又恍然大悟,礼品是沈嘉濯以她的名义送的,他早有预谋,若近日才去王府邀请,她肯定要思来想去几日,然后又在择礼上耽搁几日。
裴照俞明白自己落入陷阱,咬牙切齿道:“宜谦总这般周全,若我们还在争执,你又会如何做呢?”
“我也有做得不对之处,自是想法子让你消气。”沈嘉濯问她,“阿俞,难道不想见见雪团和乌云?”
好一个挟诸猫以定局势!这是裴照俞意料之中的事,那日她是顺势而为,只想她也想回西平侯府确定一些事。
沈嘉濯无辜皱眉。
难道不是以寄养小宠的名目,让他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与她时常碰面吗?
她不准他牵她的手,并警告他不准再对她动手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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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瞧他神色不对,怔了怔,补充道:“也不准动嘴!”
沈嘉濯又一脸委屈,低头保证。
西平侯府的布局、陈设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此刻站在这,有些恍惚。
沈嘉濯见她晃神,问她:“阿俞,你怎么了?”
裴照俞道:“想起宜谦去过我府上多次,我却是第一次来侯府,虽然侯爷和夫人不在,我无需到长辈面前拜会,可我还是有些紧张。”
紧张恐惧是真,上一世在这有太多不美好的回忆,还死在侯府庭院的池中。
西平侯府院中种了许多花,上一世沈嘉濯带她回门,才窥见得她府中锦绣,即便今生未去王府,他也早早在庭院中了这些名贵花卉。
雪团和乌云在草地上相互嬉戏,它们应是玩得野了,一溜烟的功夫就逃窜得不知所踪,让打算将它们抱过来的沈嘉濯扑了空。
裴照俞见雪团动作灵敏,没抱上很是开心。
她喃喃道:“为何在我府上时就那么懒?难不成是学我?”
她以前总是没精神没力气,大多数时候都在倚着、靠着、躺着不动。
有道称人仿兽姿,兽仿人态,果不其然。
裴照俞有种故地重游之感,直到如今,她都想不起来,究竟是自己不小心还是被人推下去,或许重返事发之地就能触景忆回。
所以当沈嘉濯提出将猫抱来侯府养着,她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裴照俞让沈嘉濯带她走一走,好歹在此生活三年,她不会记错地方,但院中的曲桥回廊,已经被改成平铺的石板路,板面无拱,直直横跨池塘。
浑然看不出有半点修缮的痕迹。
沈嘉濯已命人拆了那桥,还给池塘添了许多土,即便不慎落水,那水面堪堪只及小腿膝盖。
裴照俞愣神停住脚步。
“阿俞,前面有......”
裴照俞打断他:“从此处观景,倒别有一番趣味。”
她身形静立,他站在她身后仅一拳之遥,她的后背正对着他的胸膛,毗邻之间未分毫触碰。
两人明明隔着一寸虚空,却透着旁人插不进的亲昵与温柔。
裴照俞感受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热。
“沈嘉濯,不要乱来。”
沈嘉濯冤枉道:“阿俞,我什么都没做。”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很安分。
上一世发生了太多不愉快,他想带着她开开心心游逛庭院,将过往的记忆全部替代。
痛苦的情绪从心头翻涌,裴照俞眼眶红了,可四处无风,要如何解释?
拱桥换石路,是巧合吗?还是这一世侯府从未有过拱桥。
算了,此刻深究简直有鬼,从未来过侯府的她,若此刻提院中之桥,太过诡异。
她揉着眼睛转身,沈嘉濯俯身凑前,“嗯?”
“刚有只小虫飞入了我眼中。”
她拿开手,他凝神帮她查看异物,生怕力道重弄疼了她。
下一瞬,她又变脸,望着他,“哼,被我骗到了吧。”
沈嘉濯无奈道:“阿俞......”
关切,纵容,皆是真的。
见他温情款款,裴照俞分不清真假各占几分。
她是逢场作戏、假意周旋,从无真心。
可对方投来的温柔太过真挚,反倒让她心神纷乱。
她旋即转念一想,自己尚且能伪装出满腔情意,那旁人若亦是刻意演戏,本也情理之中。
始乱终弃,先要骗到真心,可如何真心如何辨别呢?
眉眼情深、相偎情浓都可以伪装,表象是做不得数的。
二人相处本就是寸寸虚言,朝夕皆谎。
她咧唇,抬目眉梢轻佻,“骗了,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