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见宜谦发火。”裴照俞话锋一转。
她被沈嘉濯牵手一带,落入他的怀中,“阿俞怕我了么?”
裴照俞找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并非害怕,而是匪夷所思,宜谦居然也会动怒。”
他并非对她发火动怒,而是强压不住对她独占之心。
他一心独属她,极深的执念让她不想与旁人有牵绊。
她的情丝只能缠绕在他身上,他不容别的男人沾染。
沈嘉濯明白是傅青朝死性不改,故意贴上裴照俞,因为她的好不止有他一人窥见。
“阿俞,对不起。”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裴照俞轻哼一声说原谅他了。
二人又搂搂抱抱黏糊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分别。
裴照俞回府沐浴,夜深正准备安寝,有一石子从窗外弹进屋内,落在地面上,踏踏作响。
丫鬟闻声试图寻迹,裴照俞立刻清咳几声掩盖,她让丫鬟不要跟随,说自己想去庭院走走。
她的远近动静被对方留意,声响源于古树,她以为沈嘉濯胆大包天到这地步,只见树上有人纵身跃下,衣袂猎猎作响,亦如初遇他从楼上跃下般。
傅青朝身着暗色劲装,裴照俞第一次见他穿的不再似花孔雀,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
傅青朝也头次见裴照俞褪去珠钗、明妆华衣的模样,她只着了一身素色轻软里衣,散发如瀑,还沾染着水汽,宛然出水芙蓉。
裴照俞打算挑个日子,把这棵古树的叶子都拔了,光秃秃的看他们以后躲哪。
“你来作甚?”她问。
傅青朝往台阶坐下,“夜不能寐,突然想起还没见识过川东王府宅院,索性就来了。”
他分明是辗转反侧,怕她夜里躲在被子里掉珍珠。
她眼波无湿意泛红,嘴唇却莹润微肿,不用细想都知晓发生了什么,沈嘉濯强迫她了。
他只知沈嘉濯是个心性疏狂的恶鬼,不曾想此恶鬼还放浪形骸。
“你神不知鬼不觉来去自如,我府上的侍卫拦不住你,你独自逛看便是,还把我叫来作甚?”
“还报复他吗?”
“欲擒故纵,弃之不顾,我从未忘记。”台阶宽大,她也坐下,二人隔着距离。
傅青朝想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蓦然将她的手拉过来,裴照俞用力挣扎,可手腕被他紧紧攥住,他哼笑道:“手不想要了?别动,给你敷药。”
府上有药,沈嘉濯也留了药,她不配合,对上他写满不许拒绝的冷峻眼神。
“我抹过了。”她无奈道。
她手上没有药物的粘腻和药香,他一握便知未曾敷药,“撒谎。”
傅青朝也有两副面孔。可始终是未经人事的少年,光是为女子抹药这种小事,就能让他脸颊发烫,但还要故作镇定,硬装熟练。
“裴照俞,日后再遇到需要动粗的事,我愿为你效劳。”
“这般好心?我可不想再遇到这些事。”
傅青朝哪是好心,分明是献殷勤,他将药瓶塞子拧紧,递给她。
又歪着头问她:“为何遇到麻烦才出手?权柄在你手中,你可以随心而为,肆意妄为。”
药瓶在手心,她闻言漫然一笑道:“你夜探王府,是想证明你的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傅青朝对她说,“我用那支玉笔书写了几个字,挺不错的。”
字不错还是玉笔不错?她没问,只说道:“挺好。”
他自己挑的,她只是付了钱,笔好也是他自己的眼光好。
“傅青朝,你近日避避吧。”
“因为沈嘉濯?”
“嗯。”
裴照俞感觉沈嘉濯不会放过傅青朝,若是傅青朝和沈嘉濯旗鼓相当,那他们互殴就互殴了,可想起上次傅青朝的伤,二人实力明显有很大差距。
“裴照俞你担心我?”傅青朝笑得很开心,由内而外的开心。
“残面、跛脚可不好看。”
“裴照俞,你的意思我很好看。”
裴照俞不管他的乐呵,白他一眼道:“我的意思是,你残了就当不了招摇惹人的花孔雀了。”
有病!真是听不懂好赖话。
傅青朝想坦白,坦白他上次的重伤并非是沈嘉濯所谓,他和沈嘉濯的确动了手,但沈嘉濯没有重伤他,他的伤是被自己的父亲重罚出来的。但说这些不也是坦白他骗了她?不行,他想让她多可怜可怜自己。
他语态绵软道:“沈嘉濯神通广大,若是我如何都避之不及,如何?”
她呵呵干笑几声:“如何?在他的拳头落到的脸上前,我突然出现拦着,然后他连我也一起揍,这样你可满意?”
他哎呀一声说:“我如何舍得让美人独对那如同恶匪之人?”
她皱眉看着他道:“你没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什么?”傅青朝一脸迷惑。
“你藏身的这颗树,全是无香叶,亦无花绽放,你却闻到了香味,你说这是为何?”
傅青朝开始不淡然道:“这院里还有这些花呢。”
“你去闻闻,庭院哪种花是这气味,”她续道,“树上挂着浸满灭虫药的丝带,药性很烈。我府上流水池塘环绕,你难道没发现这安静无虫鸣,连蚊子影儿都没有,你心智也随流水飘走了?”
“你且快快回去,用薄荷叶煮水沐浴。”她提醒他。
傅青朝在树间看见了被人为打成结的丝带,他所站的位置,沈嘉濯也站过。
沈嘉濯可一点儿事都没有。
“裴照俞,你骗人。”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没骗。”
那沈嘉濯怎么没事?心理作用,傅青朝觉得脖子有些痒,他心想定是阴险狡诈的沈嘉濯早有准备。
他又听见她说:“你可别破相了。”
他幽幽地看向她,“那我走了。”
“不送。”
傅青朝说:“外头可能会有些不太好听的话,你勿听。”
裴照俞笑意浅淡散漫,“恶名在外,总比弱名在外好,恶名护身,软弱伤身。”
*
京中人多口杂,近两日不断有‘病弱贵女掌掴伯爵子’‘未出格的贵女豢养面首’的流言在外。
通篇不提名,但明眼人清楚,都心照不宣,讳名不讳事。
梁宁玉滔滔不绝道:“坊间流言,都说那病弱贵女是阿俞呢。”她不信。
徐娴意早就听说了这件事,她放下茶杯,道:“你自认不可能是阿俞,究竟是觉得旁人弄错了,还是信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言行无状之人该被教训,若真是阿俞行下此事,我只觉大快人心!”梁宁玉转念想,”可这豢养面首又是怎么回事?”
阿俞素来顶着孱弱的名头过日子,忽逢此事,有人认为她坚韧自立是美谈,却会有人觉得她强硬粗野是失态。
“阿俞肯定受了委屈,”梁宁玉靠近徐娴意,“娴意,我们这就去看看阿俞。”
徐娴意笑着道:“过段时日再去吧。她若受委屈,安嬷嬷会派人来找我们的。”
梁宁玉始终见徐娴意沉稳淡定,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她也跟着沉静下来。
云安伯爵府暗送成广义离京,自欺欺人,欲盖弥彰。成广义反对,前途际遇全在京中,外州人都拼命往京中跑,他若离京,那就真成为碌碌无为的废人了。
他蠢钝,家中长辈还能顾及亲情护住,但他显然不知闯了大祸,如今还要执拗忤逆,长辈直接掌掴怒斥,短短几日,他被轮番打脸。
成广义被捆上马车,直到出了京城,到了渠州地界。渠州群山围绕,似盆状隔离外界,峰峦叠嶂,马车路至一林海,当地人都说入此林海,不可出。
成广义真就入林难返,连尸首都找不到,活着的随从循着外林寻找数日,只找到了一块舌头,舌上还有烙铁的灼痕。
沈嘉濯在庭院逗弄着乌云和雪团,雪团比在王府有精神,没有整日趴着不动。
风翻书卷,簌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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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纸页恰好定落在拔舌地狱这篇。
傅青朝的后背又挨了几道家罚,他独坐庭院,看着天上的云卷云散。暗卫来报成广义的死讯,他毫无意外
云安伯爵府只敢背地里去川东王府赔罪,裴照俞视而不见,几番过后,伯爵府再无上门纠缠。
几波势力暗中运作,流言很快在京中消散。
工匠在院中忙碌,时不时从沈嘉濯身边走过,但他的注意力全在猫的身上。
他问乌云:“许久不见她,你是不是也很想她,”转头又用同样的话去问雪团,“想不想你的娘家人?”
仆人早早就将马车套好。
明艳少女穿着一身桃粉色的衣裙,提着裙摆,轻盈地跨过门槛,鬓边的珍珠流苏晃动,甩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二人同乘马车,她没有问要去哪,只是掀开帷窗看着街道,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嘉濯一直在看着她,目光相撞,她带着几分疑惑喊他。
“宜谦?”
沈嘉濯没回应,神色淡然,又恢复了往昔温雅矜贵的模样,与上次意乱情迷的人判若两人。
这跟做尽风流事,提上裤子不认的人有何区别?
沈嘉濯果然是清醒过来了,也对,人固有心防失守的片刻。
该死,果然不可急于求成,好不容易才有的进程,又顷刻归回原样。
裴照俞不甘心。
她思忖着当下应该如何做,是同他一样冷着,还是要怒斥他温情过后的薄情?
他坐在最里侧的主位,而她则在侧位端正坐着,目不相接,各有心事。
如何演呢?
若是一味随他而动,岂不就暴露了她对他没有真心,一举一动皆是顺着他的姿态做戏。
那日他们都昏了头,不可时时情潮乱神,这非长久之计。
沈嘉濯这样想着,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思绪,可对上裴照俞双目的那一刻,他的一切又尽数崩塌。
“停车,本郡主要下车!”裴照俞朝着外头的车夫喊,接着怒瞪沈嘉濯一眼。
“怎么了阿俞?”沈嘉濯朝出的手被无情甩开。
“莫要碰我!这才不见多久?世子薄情翻脸,作这冷冰冰的模样给谁看?”
沈嘉濯愣了一瞬,握上她的掌心,轻轻一带,将人拉到他的怀中,她整个人坐在他的腿上。
裴照俞挣扎不开,别开脸不看他,声音带着怒火:“世子看着文弱,力气倒是不小。”
她在脑海中还想了自己真下车马又该如何,可当下被人牢牢桎梏在怀中。
沈嘉濯是在逼迫自己清醒,沉溺温情,恐惹事端,他怕失态过多,自己会忍不住彻底撕碎自己的温雅假面,惹人厌恶远离。
他并非端起身段拿捏她,而是怕温情皆为虚妄,自己会做出一些疯狂过激之举。
俗话说,大吵伤身,小吵怡情。
这姿势终究难为情,裴照俞攥着裙摆,脸上微微泛红隐烫。
她骂道:“你就是个混账。”
“嗯,我是。”
“世子到底想如何?”
“等阿俞不再唤我世子。”
裴照俞不仅矫揉造作的本事见长,还掌握了控泪的本事,转眼间,泪水从眼眶涌出。
怀中人在低泣,抽动发颤的肩头在他胸前,沈嘉濯被拿捏得死死的。
“阿俞?”
裴照俞躲开他想要为她试泪的手,他知晓她生气时缄口不语,亦不知伤情也这般默然无言。
戏台是沈嘉濯早年就搭好,她不过是借着戏台,续演曲目罢了。
“阿俞,我错了。”
心上人还是不理他。
沈嘉濯满心挫败,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生生两世都学不会哄她,空有温柔嗓音又有何用?
念及此,他伏身贴近怀中人的衣裙,泪眼泛红,耍起无赖,不停用额头蹭她。
“阿俞。“
”求你高抬贵眼,看看我。”
“求你高抬贵手,摸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