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有处距离瑶水有十余里的山坳密林,四周有草丛灌木遮蔽,没有小径,全是无人行止的痕迹。
这是云却专门寻得的隐蔽处,为能好好教授裴照俞用弩。
裴照俞出府,在马车上换了一身男装行头,趁着途经市集人多处,悄悄下车离开。
云却久久才至,“久等了郡主,奴婢去拿弩箭了。”
裴照俞接过,左右换手掂量了此弩箭的重量,又仔细端详着弩内的精巧构件和转轴。
云却淡淡开口道:“奴婢以为,郡主会说至于找这么偏僻之地吗?”
裴照俞抿唇道:“没有无故的缘由,可我不多想,也不多问。”
她猜测,云却是父兄安排在她身边的人。
云却告诉她弩箭构造,如何使用,先让她熟悉,接着从立姿开始教起。
“双脚站立的位置,与肩膀同宽,郡主,身体的重心往下。”
裴照俞一一照做,不对的地方,云却会亲自协调。
云却站在她身后,教她如何锚清目标,“郡主,对着准头。”
裴照俞屏息凝神,扣动扳机,利箭破空,鸣声微弱,却穿透无人的寂静荒林。
尝试多次,云却点评:“郡主,眼神很准,只是臂力腕力不足。”
裴照俞问:“如何锻炼臂力腕力?”
“多悬重物。”
“好,”裴照俞点头,“常年看书,我还以为自己眼神会不好使呢。”
云却轻笑一声,将藏于袖中的东西拿出,“郡主,给你。”
铜银袖中藏,也就是袖箭。
此袖箭小巧精致,可藏于袖中手肘侧边。
裴照俞惊讶地接过,小心翼翼抚摸着,“买的还是做的?”
她不懂兵器市价,但上手的质感和重感,都告诉她这很不便宜,她不能占云却的便宜。
云却在她身边许久,能够探查她的心思,“以前买了一把极好的兵刃,掌柜送的,不花钱。”
裴照俞又怎会不晓她的心意,但与云却争论是无用的,她只能从旁的地方弥补。
她的轨迹正与上一世的轨道偏离。
扒开灌木,一路往前,听见了瑶水潺潺的流水声,上次到此,是和沈嘉濯一起,她换回衣裙,想去瑶水附近走一走,云却在暗中相随。
河畔清浅,遍地是五色原石,裴照俞弯腰,捡拾了许多玲珑圆润的石头,坐在庞然的树根上,用这些石子在地上拼凑图案。
呈现一个又一个的四不像,她不厌其烦,将石子打乱,重新拼凑。
身后传来脚步声,在离她只有五六步时停住。
裴照俞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石子,没有回头。
沈嘉濯犹豫了一会,缓缓开口:“阿俞。”
没有得到回应,他又迈步上前,蹲坐在她旁边。
四不像变成了三不像,地上细碎的五色石子拼凑出,形似一朵荷花的图案。
裴照俞有些满意,她淡然启唇,“世子得空了。”
接着她蹙眉,不满道:“你真派了人跟踪我?”
书肆见面不是意外,他分明早就派人跟踪她。
她欲爆发之际,他语气沉沉:“如若沈嘉濯派人跟踪裴照俞,沈嘉濯不得好死。”
裴照俞错愕不已,终于看向他,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出乎意料,只能怔怔看着他。
这话太重,显然把人吓到,沈嘉濯又换了柔和的语气:“抱歉,阿俞。”
裴照俞不止被他的话语惊讶,还被他方才周身流露的气势吓到。
傅青朝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沈嘉濯吗?浑身寒气冷若霜,不停席卷着人。
无计可施,偏离命运的岂止一人?
裴照俞霍然起身,披帛飘动,拂过他的脸。
她走远几步,背影留给身后人。
她有些发怵,不敢与之四目相对,只能将原先定好表演提前,道:“世子说过自己个闲散人,我倒想知道,闲散人都有何事可忙?都道患难见真情,我病的这些几日,又不见世子。”
身影柔弱说话却宛如利刃,将他生生刺痛。
沈嘉濯想起上一世,这样的背影她留给过他许多次,飘扬的衣袂与旧忆交织重叠,猩红从眼角泛开。
将真相告诉她,他这几日城外办事,而所谓办事就是提刀索人性命?那跟自寻死路有何分别?阿俞不喜嗜血冷酷,而这些却是他的真面目。
与人浴血搏杀,对他而言从不是困地险境,阿俞是他的安乐桃源,也是困住他的险象暗渊。
裴照俞剪了指甲,如今指尖光滑嵌不进肉,她就揪着自己的手心,沉着等待。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接着一股血腥味随风而来,裴照俞转身,只见沈嘉濯脸色苍白,痛苦的捂住胸口,单膝跪在地上,地面和他的衣襟上都染了溅落的血,他弓着身子,摇摇欲坠。
见状,裴照俞连忙伸手向前,他见势自然地靠在她肩头。
她慌乱着揽住他的后背,将人稳住,慌张问:“你这是?”
裴照俞不通武学,哪知逆行内力,可以催涌吐血。
裴照俞想起傅青朝,怀疑是他对沈嘉濯下的手。正要求证,就听见沈嘉濯说,“前几日夜里,于回廊转角处不慎跌倒,胸膛撞上了石盆景,伤到了肺腑。”
真是滴水不漏的说辞。
他又骗了她。他能在深夜避开王府守卫,又神不知鬼不觉打晕松荷,怎么可能会在自家廊庭跌倒?
唯有温浊的血是真的,只为了能骗到她。
一滴泪蓦然落在他的眉宇间。
她眼睫沾着晶莹的湿漉,用力推开他,这样的慌乱声音应有颤抖,但她没有,而是平静开口:“可需去看大夫?”
沈嘉濯情绪不明,捂着胸口摇头道:“已找大夫看过,我缓缓就好。”
眼下他像是被她气得急火攻心一样。
她扶他起身,让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树根上,沈嘉濯见她前往河边,又不镇定,她回头让他别动。
裴照俞将披帛浸水扭干,走到他跟前,将湿漉漉的、皱成一团的披帛递给他,“擦擦吧。”
沈嘉濯接过,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看不到,只能胡乱擦拭,裴照俞沉默看着,也不提醒他。
他抬着下颌,“阿俞,我看不到了。”
眼眸清澈湿漉漉,全然委屈无辜的模样,楚楚惹人,让人心软。
装可怜。
沈嘉濯居然还会这招,看来他也另出新招,变换假相。
她的谋划没有顺利进行,但也没有以失败告终。
计划赶不上变化,变故难防,只要局势不偏离原定的就好。
耳边响起是傅青朝的话语——
始乱终弃,是对沈嘉濯最大的报复
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迹了,可她还是接过披帛,往他嘴角处擦了几下。
在她的目光下,他滋生出将人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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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住的想法,喉珠随她的动作滑动。
她的情感和思绪深陷于迷阵之中,迷阵里有许多暗房,在她以为快要触及生门或者答案的时候,又重新另一个场景,将她困住。
这个安暗房迷阵,唯有面对沈嘉濯的时候才会出现。
沈嘉濯见裴照俞一直不说话,甚是慌神,无声的沉默可以淹没一切。
裴照俞默然收回手,打算去河边清洗披帛,沈嘉濯掌心贴住她的手背,从她的指缝缓缓探入,将东西取出来。
他起身,裴照俞没有拦。
原来一个人生气到极致,真的全无只言片语
裴照俞记得闲逛时,有一卦师,卦师问她的生辰八字,她如数告知。卦师最后说她恩怨分明但不形于色,一朝寒心,就走得利落,还说这个月份星相所生的人,都是这种脾性。
裴照俞不信这些,只当消遣。她从不信生辰命格星象定命理,人心由人不由天地,但卦师的话总是在耳边回荡。于是乎,遇到好事她不信,认为是自己福泽深厚;遇到倒霉她就信,觉得是有小人害她。
卦师还说她凉薄,她觉得人人都有这一面,看对谁,她就不会这样对徐娴意她们。
蓝色的披帛在浅绿的水中变成了冷黛色,沈嘉濯正小心翼翼清洗着,水波光影斑驳,裴照俞到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另外一只手也松开,披帛软软漂浮,随着水流散开远去。
“阿俞?”
他受不了她不说话的样子。
裴照俞目光落在他衣襟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回去吧。”
沈嘉濯拉住她手的一瞬,蓄意积满的泪珠悄然从她脸上落下,如碎玉倾落。
他捧住她的脸。
“阿俞?”
她含泪凝眸看着他。
“对不起宜谦,我不知你受了伤,还口出恶言将你气得吐血......”
见他的目光从茫然,再到失神,她怕演不下去笑出声,身姿轻颤,主动往他怀中靠去,又怕他低头可窥探到她的面容,用手背掩面,只啼哭不语。
沈嘉濯后悔不已,只顾让她怜惜自己,却忘了那样会吓到她。
“阿俞,对不起。”
依偎在他怀中的人,伺机听着他的心跳,便知人已六神无主,忍不住扬起嘴角。
热汽如薄雾蔓延他的整个胸膛时,怀中人撤离,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激荡。
少女眼睫凝着水光,哭得连脖颈都脆弱易折般,鬓发湿濡,她唇瓣微抿。
“对不起宜谦,我忘了,你的伤处在心窝......”
“你为何不推开我?”
“我是不是压得你喘不过气?”
阿俞久居深闺,温婉柔弱。
明知她惶恐神伤,他却因迷恋她的依偎而晃神,平白地让她流了这么多泪。
“没有,阿俞,是我对不住你。”
明明是自己亲手将人惹哭,他虽心怀愧疚,可望她簌簌落泪的模样,几分晦暗在心头幽幽翻涌。
往昔她的泪只洒在枕席之间,独予他一人可见。
他想独占她,包括她的泪、她的思绪,这些唯有床底之间才尽数归他所有。
他的双手浸过水,冰凉与潮热相触的瞬间,让她感到很舒服,面庞浮过泪,变得更加细腻通透,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就这样谨小怯怯地擦去她的泪水。
衣襟上的星星点点的血迹被湿濡化开,如红色小瓣的四季海棠绽开。